第103章 储君心忧遭误解,忠言逆耳裂痕生(2/2)
什么叫怕我“太过高兴”?什么叫给我“提个醒”?
这分明就是见不得我好!见不得东宫好!
他想起这些年来,王安对自己无时无刻的“规劝”和“管束”,想起他总是将“谨言慎行”、“不可失仪”挂在嘴边,一股压抑了多年的烦躁和逆反情绪,瞬间便涌上了心头!
他觉得,王安,已经不再是那个与他相依为命、值得信赖的大伴伴了。而是变成了一个如同父皇一般,时刻都在监视着他,束缚着他的枷锁!
朱常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王安,听着邹义和陈应科那番颠倒黑白的话,心中也是又急又气!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去与那些小人计较,他只想着,要将自家小爷,从那盲目乐观的危险边缘,给拉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朱常洛那阴沉的面容,依旧是那副直言不讳的模样,沉声道:“小爷!他们所言,皆是谬论!圣母皇太后固然是咱们的依靠,但您莫要忘了,这宫里头,真正说了算的,终究还是皇爷!皇爷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之事,看似是天降甘霖,可谁又能保证,这不是另一场暴风雨的开端呢?小爷您……”
“住口!!”
朱常洛听着王安那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分析,脸上的兴奋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美梦后的恼怒和羞愤。
他本就因常年压抑而心思敏感,此刻更是觉得,王安这番话,句句都像是在打他的脸!仿佛在说他短视,在笑他天真!
“够了!”
朱常洛猛地一甩袖子,低声喝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陈应科、邹义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忙垂下头,不敢再出声了。
王安见状,心中也是一凛。但他依旧是那副耿直的性子,还想上前一步,继续劝谏道:“小爷,奴才知晓此言逆耳,但忠言……”
“够了!!”
朱常洛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因为激动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王安!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原本苍白的面庞,此刻竟涨得有些微微发紫!
“忠言?!忠言?!”
他指着王安的鼻子,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在孤难得一时高兴,你却说些祸事临头的丧气话,这也叫忠言?!我看你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说你见不得孤好?!”
他这句话,说得已是极重了!
王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给彻底镇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小爷竟会对自己说出这等话来!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急声道:“小爷息怒!奴才对小爷的忠心,天日可表啊!奴才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一旁的伴读太监邹义,见状连忙上前,扶着朱常洛的胳膊,看似是在劝解,实则却是在暗地拱火。
“小爷!小爷您息怒!王总管他也是一片忠心,只是年纪大了,心思重了些,难免会有些杞人忧天。”他一边说着,一边还对王安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快别再犟了!”
近侍陈应科也连忙打圆场,笑道:“是啊是啊!小爷,王总管说的,那都是‘万一’嘛!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可奴才瞧着,今日这事,那是万万没有一的!有圣母皇太后罩着,咱们东宫,只有好事,哪来的祸事?王总管,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们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帮王安说话,替他开脱。可实际上,却是在暗中给王安下套!
他们将王安的“远见卓识”,轻飘飘地定性为“年纪大了,杞人忧天”;将他那基于对宫廷政治深刻理解的分析,歪曲为对“万一”的担忧。
如此一来,王安的“忠言”,便显得既不合时宜,又有些小题大做了。
朱常洛听着他们的话,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
是啊!连邹义、陈应科他们这些寻常内侍,都看得明白的“大好事”,怎么就你王安一个人,非要唱反调?
你这到底是耿直,还是故意想让孤难堪?!
王安此时却也犯了那读书人的倔脾气!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常洛,依旧是那副直言不讳的模样,沉声道:
“小爷!奴才不是杞人忧天!‘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此乃古训!今日之事,咱们东宫得了实惠,固然是喜事。但因此而将五殿下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又引来了翊坤宫更深的嫉恨,此中凶险,不可不防啊!小爷您越是在这个时候,越是要谨言慎行,戒骄戒躁,方能走得长远啊!”
“住口!”
朱常洛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猛地一脚,竟直接踹在了跪在他面前的王安的肩头!
王安猝不及防,被他这一脚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你这是在教训孤吗?!”朱常洛指着王安,气得是浑身发抖,“你不过是孤的一个奴才!一个奴才!也敢在孤的面前,指手画脚?!”
这一刻,他那深藏在骨子里的、因常年压抑而积攒下来的暴戾之气,彻底地爆发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温和懦弱的储君,而是一个被触及了痛处,便会立刻龇出獠牙的困兽!
邹义和陈应科等人见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都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他们谁也没想到,小爷竟会对王总管动脚!
王安也被这一脚给踹懵了。他趴在地上,抚着生疼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眼神陌生的“小爷”,心中涌起一股无边的悲凉和失望。
他知道,小爷的心,似乎已经不再像从前那般,能听得进他的话了。
而朱常洛,在发泄完这股怒火之后,似乎也有些脱力。他喘着粗气,看着趴在地上的王安,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悔?
但他那属于太子的尊严,却不允许他在此时低头。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便向内殿走去,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又决绝的背影。
殿内,只剩下跪了一地的、噤若寒蝉的内侍,和那个趴在地上,心早已凉了半截的,东宫大总管。
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就在这一刻,悄然地,出现在了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主仆之间。
而这道裂痕,也将在未来的岁月里,被无情地越撕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