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寿宴终时恩赏重,旧事重提启祥宫(2/2)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今天这位寿星的亲儿子,大明朝的皇帝,可还“生着病”呢!
李太后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无奈。她点了点头,对王皇后吩咐道:
“也好。你去了之后,替哀家好好地侍奉皇上。另外,也替哀家带句话给他。”
“就说哀家说的,让他少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多注意自个儿的身子!莫要再轻易动肝火了!”
“是,母后。臣妾记下了。”王皇后躬身领命,这才缓缓地退了下去。
李太后的寿宴,在一番热闹与机锋之后,终于落下了帷幕。
众人依次向李太后告退,各自怀着不同的心思,散去了。
王皇后的凤驾,在内侍们的簇拥下,缓缓地驶离了慈宁宫,向着皇帝所居的启祥宫而去。
不多时,凤驾便停在了启祥宫的宫门之外。王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暖轿,抬头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的宫殿,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她知道,皇上今日称“病重”,虽多半是托辞,但这些年来,他的身体,确实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她站在宫门口,夜风微凉,吹动着她身上那华贵的宫装,也吹起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她的思绪,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万历三十年的二月十六日。
那一天,也如同今日一般,宫中刚刚办完成了一件大喜事。皇太子朱常洛新婚大典刚刚完成,在文华门接受了群臣的朝贺,行了那隆重的四拜大礼,整个东宫,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之中。
可谁曾想,就在那喜庆的当口,万历皇帝却突然“病重”了!而且,那一次,是真的病得极重,几乎已经到了“龙驭宾天”的地步!
当时,整个紫禁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万历皇帝自知时日无多,连忙召来了内阁首辅沈一贯,做那托孤之举。
彼时,自己和郑贵妃,都恰好也“抱恙”在身,并未能在现场。但事后,她却从各处听来了那日的详细情景。
据说,当时是在启祥宫的后殿西暖阁,圣母李太后背北朝南,站在稍靠北的位置,脸上泪流不止,哀戚不已。而万历皇帝,即便是病得那般沉重,却依旧强撑着,穿戴好了皇帝的冠服,不愿失了半分帝王的尊严。他席地而坐,面朝西南,稍稍偏东一些。
皇太子朱常洛、福王朱常洵以及其他几位皇子,则都身着常服,一排罗跪于他的面前。
等首辅沈一贯匆匆赶到之后,万历皇帝便急不可待地,用那微弱的声音,交代起了“后事”:
“沈先生来!朕恙甚,自觉虚烦,享国亦永,今赴冥行,又有何憾?只是朕这佳儿佳妇,今日便都托付与先生了!你定要好生辅佐他,教他做个好皇帝!若他有不是之处,你还要时时进谏,劝他讲学勤政!”
“还有那矿税之事,”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朕当初也是因三殿两宫尚未完工,才行此权宜之策。如今,便都停了吧!传朕的谕旨,各处的织造、烧造,也一并停止!镇抚司和刑部大牢里,那些因建言而得罪了朕的臣子们,也都放了,官复原职!那些该补用的科道言官,也都准了罢!”
“朕……朕今日见了先生这一面,怕是……就要舍先生而去了……”
据说,当时连沈一贯那等久经风浪的老臣,听了万历皇帝这番真情流露的“临终遗言”,也是泪流不止,趴在地上,失声痛哭道:“圣寿无疆,何乃过虑如此?!望皇上宽心静养,自能万安!”
在场的李太后、太子、诸王,更是哭成了一片,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那一日,众望所归,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天子,今日就要驾崩了。宫外的各路大臣,更是连连派人向宫内打探消息,只盼着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这“国丧”的确切消息,好拥立新君。
谁知道啊……
王皇后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谁知道,当天晚上,不知是太医的药起了作用,还是万岁爷他命不该绝。第二天一早,他的病,竟是奇迹般地,好了大半!
然后啊,他就立刻翻脸不认人了!
直接便派遣了文书官,快马加鞭地赶到内阁,将他前一日所下的那些关于罢矿税、释罪臣的谕旨,统统都给收了回去!仿佛昨日那个情真意切、交代后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直把那沈一贯气得是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往事历历在目,王皇后只觉得一阵荒唐。
她知道,自己这位夫君,就是这么一个让人永远也琢磨不透的人。他可以为了彰显孝道,将母亲的寿宴办得极尽奢华;也可以为了所谓的“帝王颜面”,将太子生母的丧仪,一压再压,刻薄至此。他可以在弥留之际,表现出“圣君”的悔悟与仁慈;也可以在病愈之后,立刻就将所有的承诺,都抛诸脑后。
而且万历皇帝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太子大婚后竟然病情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慢慢的万历皇帝开始借用郑贵妃之手打压东宫!
今日,他又“病重”了。
不知道,这一次,这启祥宫内,又会上演一出怎样的悲喜剧?
时局,又会因此,而产生何等的变化?
想到这里,王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都暂时压了下去。
她理了理身上的翟衣凤冠,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娴静、母仪天下的标准表情。
无论如何,她都是这大明朝的皇后。有些责任,是她必须去承担的。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迈着沉稳的步子,向着那灯火通明,却又透着一股子暮气的启祥宫深处,缓缓地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