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中宫免宴意难量,阁臣再谏安陵事(2/2)
“收起来吧。”郭氏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失望。
她所有的精心谋划,所有的铺垫和准备,都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谕令,而化为了泡影。
她心中自然是觉得万分可惜,就如同一个准备了许久的猎人,眼看着猎物就要走入陷阱,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给惊跑了一般。
只是,可惜归可惜,她却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她深知,自己最近的举动,已然有些惹眼。将五殿下接到自己宫中抚养,这本身便是一步险棋。若是此刻再因为皇后免宴之事,表现出过多的“热切”和“遗憾”,非但不能博得皇后的好感,反而会显得自己目的不纯,功利心太重,容易引起旁人的猜忌和皇后本人的不喜。
到那时,便是真的“欲速则不达”了。
郭氏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的不甘与失落,都强行压了下去。她脸上又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和、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知道,在这深宫之中,最重要的,便是要沉得住气。
机会,总是会有的。但若是操之过急,露出了破绽,那便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这位刚刚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在后宫之中大展拳脚的太子妃娘娘,在遭遇了第一次计划受挫之后,反而出人意料地,彻底沉寂了下来。
她依旧每日里悉心地照料着朱由校和朱由检,依旧对宫中上下温和有礼,依旧扮演着她那“端庄贤淑”的嫡母角色,仿佛之前的一切谋划,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勖勤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在这份平静之下,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在悄然涌动着呢?
而这一切,对于尚在襁褓之中的朱由检来说,他只知道,自己似乎暂时又可以过几天安生日子,不用再去当那个“祥瑞灵童”的吉祥物了。
中宫皇后那一道免除千秋节朝贺的谕令,虽然在后宫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但在前朝那些为国事操劳的臣子们看来,却远不如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来得重要。
那便是——已故皇贵妃王氏的安葬问题。
自打九月十三日王贵妃薨逝,如今已是十月过半,将近一月的光景了。可这位名义上的皇贵妃,太子殿下的生母,她的灵柩,却依旧停放在宫中,迟迟未能入土为安。
究其原因,还是出在御座上那位深居简出、懒于政务的万历皇帝身上。
主管此次丧葬事宜的礼部,早已就墓地的选址问题,数次上疏,恳请皇上亲自裁决。可每一次,奏疏送进宫去,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皇上不发话,谁也不敢擅自决定。如此一来,这安葬之事,便被硬生生拖延了下来。
眼见着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而王贵妃的灵柩还停放在宫中,这实在是不合礼法,也于国朝体面有损。内阁首辅叶向高,以及都察院等衙门的官员们,对此都是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新任不久的礼部左侍郎翁正春,这位素来以耿直敢言着称的官员,终于忍无可忍了。他亲自撰写了一篇奏疏,言辞恳切,直陈利害,再次上奏御前。
他在奏疏中写道:
“皇贵妃之陵寝选址事,臣部屡疏上请,未蒙圣裁。梓宫久奉于内,何时可以奉安于山陵乎?宫禁森严,本非灵车久驻之所;天气凝寒,尤非苦力易施之时。况岁序将穷,新禧在旦,此事岂可不毕于今冬者哉?俯伏乞陛下速赐敕下臣部,以便差官相视,举行典礼。”
翁正春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又带着几分急切。
他的意思很明确:皇上啊!王贵妃的墓地还没定下来呢!她的灵柩在宫里放了这么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葬啊?这皇宫大内,戒备森严,哪里是长时间停放灵柩的地方?现在天又这么冷,再拖下去,那些负责修建陵寝的工匠们,可就不好施工了!更何况,马上就要过年了,新年要有新气象,总不能让这件丧事拖到明年吧?求求您了,快点下个命令,让我们礼部赶紧派人去勘察选址,好把这事给办了啊!
这道奏疏,如同之前无数道奏疏一般,送进了那深不见底的紫禁城。
翁正春和叶向高等人,也并未抱太大希望,只当是尽了人事,听天命罢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一次,奇迹竟然发生了!
在翁正春的奏疏上呈了仅仅三日之后,司礼监那边,竟然传回了万历皇帝的谕旨!
谕旨虽然依旧简短,却清晰无比:
命礼部左侍郎翁正春,会同各司其职之官员,亲往天寿山,详看东井之地,勘定之后,速速覆奏。
“天寿山”,那便是大明历代帝王安息的皇陵所在!而“东井”,则是天寿山陵区内一处风水尚佳,却尚未动工的预留陵寝之地。
皇爷竟然真的批复了?!
消息传来,整个礼部和内阁及朝臣,都是一片欢欣鼓动!翁正春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道简单的谕旨,更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与那位倦政的天子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拔河比赛”之后,所取得的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领了旨意,会同工部、钦天监等衙门的官员,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京郊的天寿山。
经过一番仔细的勘察和测定,众人一致认为,东井之地,风水形胜,确实是建造妃陵的绝佳之所。
翁正春连忙将勘察的结果,以及陵寝的规制图纸等,一并写成奏疏,再次上呈。
而这一次,圣裁来得更快,也更干脆——只有一个字:“可。”
至此,纷纷扰扰了近一个月之久的王贵妃安葬选址问题,总算是尘埃落定。
虽然万历皇帝的态度依旧是那般的冷漠和不情不愿。但至少,他终究还是松了口,让王贵妃的入土为安,有了个盼头。
这也让朝中的许多大臣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这位天子,虽然难以捉摸,但似乎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只要他们能抓住时机,晓之以理,据理力争,有些事情,还是有希望的。
而这场关于“礼法”的胜利,也为这阴云密布的京师官场,带来了一丝微弱却又珍贵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