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丧仪纷乱初邂逅,拙言拙语系伊人(2/2)
或许是李进忠那疑惑的眼神,被客氏捕捉到了。又或许是这压抑的环境,实在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客氏见李进忠面相忠厚,不似什么狡诈之辈,又难得有人肯主动关心自己一句,心中的戒备便也放下了大半。
在这冷冰冰的宫里头,能寻个不讨厌的人,舒舒坦坦地、不用戴着假面具说几句心里话,是何等的奢侈!
她用帕子又擦了擦眼角,叹了口气,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道:“不怕公公笑话。奴家本也不是为什么天大的事儿哭。只是……只是见贵妃娘娘就这么去了,心中替咱们小爷难过,也替……也替小主子心疼。这孩子,打小就没怎么见过亲奶奶的面儿……”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看着元孙,奴家……奴家就想起了自个儿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孩儿。自打奴家被选进宫来,做这元孙乳娘,就再也没怎么见过他。今儿个见着贵妃娘娘仙逝,这心里头……便是触景伤情了。一边心疼咱们的元孙,转念一想,又心疼起自个儿的孩儿来……”
她的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了下来,语气中充满了为人母的辛酸与无奈:“唉,也不知道我那孩儿,如今过得怎么样了。他那个爹,又是个不长进的东西!我还没进宫的时候,他便整日里游手好闲,就喜欢跟人凑在一起耍那叶子牌!如今我不在家,还不知道要将家里折腾成什么样……我那苦命的孩儿啊!”
“叶子牌?”听到这三个字,李进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这……这不就是在说他自个儿吗?!
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因为在外头耍钱,欠下了一屁股还不清的赌债,这才走投无路,抛下了家中的妻女,一狠心,净了身,混进了这皇宫大内!
客氏这番话,如同平地里一声惊雷,将他心中那段最不愿回首的往事,给炸了出来!他一时间竟也有些失神,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赌债逼得走投无路的自己,也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早已模糊了模样的女儿。
也不知道,自己那个女儿,如今……究竟如何了?是生是死?是否也像客氏口中的孩儿一般,跟着一个不争气的父亲,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
一时间,李进忠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五味杂陈,竟愣在了那里。
客氏哭了一阵,稍稍缓过神来,一抬头,却见李进忠正怔怔地出神,脸上神情复杂,便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公,您这是……这是怎么了?可是奴家的话,说得不中听,惹您不快了?还是……您也有什么牵挂之人?是家中的兄弟,还是年迈的老父母?”
在她想来,宫里的太监,大多是自小入宫,与家人早已断了联系。便是还有牵挂,也多是些兄弟或父母。她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太监,并非“科班出身”,而是个半路出家的“自宫白”。
李进忠被她这么一问,猛地回过神来,脸上更是臊得厉害。他看着客氏那双虽然红肿,却依旧带着几分淳朴和关切的眼睛,心中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股倾诉的欲望。
他讪讪地笑了笑,声音也低了许多,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地说道:“不怕姐姐笑话……咱家……咱家也是因为在外头……有些不成器,才……才落到今日这步田地的。”
他将自己那段因为赌博而走投无路,最终自宫入宫的往事,含含糊糊地说了个大概。
谁知,客氏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流露出同情之色,反而先是一愣,随即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一般,用帕子掩着嘴,眉眼弯弯地看着李进忠,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说道:“哎哟!我的好公公!闹了半天,你也是个没出息的!竟也跟我们家那个死鬼一样,都爱耍那劳什子的叶子牌!”
“呃……”
李进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和直白的话,给整得是满脸通红,尴尬到了极点!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竟还在一个妇人面前,被这般“取笑”!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活像个被先生抓了错处的学童一般,傻杵着。
客氏见他这副窘迫又老实的模样,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有些太直接,伤了人家的面子。她连忙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语气也变得柔和了许多,轻轻拍了拍李进-忠-的胳膊,劝慰道:
“哎,公公,你莫要往心里去。姐姐方才是跟你开玩笑呢。说到底,咱们都是那苦命人罢了。要不是这世道艰难,咱们这些做农家的,活路太窄,哪个男人不想着学好?哪个女人又愿意抛下自家孩儿,进这深宫里来?还不是想着能搏一份富贵,让家里人跟着享点福罢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既替李进忠解了围,也道出了自己内心的辛酸。
李进忠听了,心中那股子因为被“取笑”而产生的尴尬和委屈,也渐渐消散了。不知为何,被眼前这个女人这般直白地数落,他心中竟没有生出半分恼怒,反而觉得有些亲切和伤感。
他连忙点头,顺着客氏的话头,急切地为自己辩解道:“姐姐说的是!咱家……咱家早就改了!自从……自从出了那事之后,咱家便再也没碰过那叶子牌了!咱家……咱家也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这不是为了反省自己,惩罚自己,才……才自个儿净了身,进了这宫里来嘛!”
他说得是信誓旦旦,仿佛自己进宫当太监,是什么改过自新的崇高举动一般。
客氏听了他这话,又忍不住被他那副“一本正经撒谎”的傻样儿给逗乐了。她心想,这人可真是个实心眼儿的傻子!哪有人是因为“反省”,就把自己给割了的?分明是走投无路了嘛!
不过,她心中虽然觉得好笑,却也没有再点破。她觉得,眼前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却又带着几分傻气的太监,倒也挺有趣的。
于是,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站在偏殿的角落里,聊了起来。
就这么着,一个未来的“九千岁”,一个未来的“奉圣夫人”,就在这混乱压抑的丧仪偏殿之中,各自揣着对家乡和子女的思念,你一言我一语地,竟是越聊越投机。
他们从各自的家长里短,聊到宫中的听闻趣事;从北直隶的风土人情,聊到保定府的乡下庄稼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在这冰冷无情的皇宫大内,能找到一个可以说几句真话,互相慰藉取暖的人,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彼此之间,都留下了一份不算太坏,甚至可以说是还算不错的印象。
而这小小的善意火花,又将在未来,燃起怎样足以撼动天下的熊熊烈焰呢?
此刻的他们,自然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