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宫闱妖言起萧墙,冢宰闻讯辨祸端(2/2)
“远的不说,就说那前汉孝武皇帝之时,一场‘巫蛊之祸’,牵连甚广,太子据、皇后卫氏皆因此而亡,宗室大臣死者数以万计,孝武皇帝晚年亦为此事追悔莫及!再往前,隋文帝与独孤皇后情深义重,不也曾因宫中一只所谓的‘妖猫’作祟,而引得后宫不宁,甚至牵连朝臣吗?”
萧云举说到这里,语气更加沉重了几分:“即便是咱们本朝,嘉靖世庙(世宗嘉靖皇帝)年间,那所谓的‘二龙不相见’的谶纬之言,不也曾闹得满城风雨,甚至影响了储位之争吗?这些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我等又岂能掉以轻心?”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孙丕扬,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冢宰,这‘妖孽’之说,看似荒诞,实则最为歹毒不过!它攻击的,并非是寻常的政见之争,而是直接指向血脉传承,指向天命所归!一旦这等疑心在君父心中生了根,那便是父子反目,骨肉相残,亦非奇事!更何况,如今圣上对国本之事的真实态度,我等也实在难以揣测啊!”
萧云举这番话,引经据典,鞭辟入里,将这“妖孽”流言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孙丕扬的面前。
孙丕扬听了萧云举这一席话,脸上的那点从容之色,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是啊,萧云举说得对!他自己也知道,这位皇帝,生性多疑,又最是看重皇权神授,天命所归。若是这“妖孽”的流言真的传入他耳中,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挑拨一番,谁能保证,他不会因此而对太子,对那个刚出生的五皇孙,心生嫌隙?
一旦君父心中起了疑,那便是弥天大祸的开端啊!
想到这里,孙丕扬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虽然在骨子里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也深知,在皇家,这些“玄学”的力量,有时候比任何刀枪剑戟都要来得可怕!
只是……
孙丕扬眉头一蹙,看了一眼萧云举,沉声道:“云举,你方才所言,虽有道理,但其中‘今上不知对国本何种态度’一句,却是有失偏颇!圣心虽然难测,但我等为人臣子,岂能私下妄议君父之过?此等言语,日后切不可再提!”
他这话,说得是义正辞严。虽然他心中,对萧云举那句话,其实是深以为然的,甚至可以说,那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担忧。但身为臣子,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他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攻讦的把柄。
萧云举闻言,也知道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有些失言了,连忙躬身请罪:“大冢宰教训的是,下官失言,请大冢宰恕罪。”
孙丕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再次陷入了沉思。
孙丕扬面色凝重,在签押房内缓缓踱了几步。烛光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格外萧索而又沉重。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云举和许弘纲,沉声问道:“依二位之见,此事又当如何防患于未然?确实不能坐视这等恶毒流言,在宫中肆意蔓延,最终酿成大祸!”
他虽然嘴上说着“谣言止于智者”,但心中早已被萧云举那番“巫蛊之祸”的警示给敲响了警钟。他知道,这种事情,一旦沾上了“皇家血脉”、“天命所归”的边儿,便再也不是简单的是非黑白问题了,而是会演变成一场难以预料的政治风暴。
许弘纲性子急,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萧云举用眼神制止了。
萧云举上前一步,对着孙丕扬躬身一揖,沉稳地说道:“回禀大冢宰,下官以为,要防范此事,需从三处着手。”
“哦?愿闻其详。”孙丕扬示意他说下去。
萧云举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其一,当效仿前事,严查流言散播之源,并严禁私下传抄议论。大冢宰可还记得,当年‘妖书案’之所以闹得那般沸沸扬扬,满城风雨,除了妖书本身内容恶毒之外,亦不乏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四处传抄,按院揭帖,唯恐天下不乱。此乃散播谣言者惯用之伎俩。如今这‘妖孽’之说,刚刚兴起,尚未成燎原之势。若能及时下令,严禁宫中上下人等私下议论传播,违者严惩不贷,或可将此流言控制在萌芽状态。”
孙丕扬闻言,微微颔首。这一点,与王安在东宫的做法倒是不谋而合,只是范围需要扩大到整个京师。
萧云举继续说道:“其二,需密切留意坊间是否有异常童谣出现。自古以来,那些心怀叵测、意图造势之人,便惯会编造一些似是而非、朗朗上口的童谣,在市井之间散播,以蛊惑人心,混淆视听。所谓‘童谣识谶纬’,往往便是其险恶用心的遮羞布。我等需派遣得力之人,暗中查访,一旦发现此类苗头,便要立刻掐断,不可任其流传。”
孙丕扬听到“坊间童谣”四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他知道,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民间歌谣,有时候确实能掀起惊涛骇浪。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萧云举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便是要尽快将此次京察的结果,尘埃落定!如今朝中之所以人心浮动,谣言四起,除了那些别有用心之徒在背后煽风点点火之外,亦与此次京察迟迟未能了结,黜陟未明,人心不安有关。那些自知难逃察典的官员,自然会想方设法,制造事端,转移视线,甚至浑水摸鱼,以求自保。若是我们能尽快将京察的结果上奏圣上,请旨定夺,使得善恶分明,赏罚有度,朝局自然会安定下来。到那时,这些个捕风捉影的谣言,也就没了滋生的土壤,不攻自破了。”
萧云举这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切中要害。他认为,当前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针对五皇孙的恶毒流言,其根源还是在于朝局的不稳和京察带来的利益冲突。只要京察能够顺利结束,将那些真正有问题的官员清除出去,朝廷的秩序恢复了,这些旁门左道的阴谋诡计,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孙丕扬听完萧云举的分析,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萧云举说的这三条,确实是应对当前局面的良策。严禁流言传播,可以控制事态的扩大;留意坊间童谣,可以防范有人借机造势;而尽快落地京察结果,则是从根本上消除动荡的根源。
只是这三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又是何其艰难啊!
严禁宫中流言,说起来容易,但这紫禁城的高墙之内,最不缺的就是嘴碎的奴才和包藏祸心的小人,如何能真正禁绝?
留意坊间童谣,更是大海捞针,防不胜防。
至于尽快落地京察结果孙丕扬苦笑一声。此次京察,他本就顶着巨大的压力,想要彻底清除积弊,必然会触动更多人的利益,招致更疯狂的反扑。而御座之上那位圣上,心思深沉,心中所想不知是否让自己如愿完成此次京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