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边患扰攘,储位暗涌(2/2)
他放下茶碗,沉吟片刻,对王安和高永升道:“今日李学士(李廷机)奏请孤出阁讲学之事,被父皇驳回了。二位伴伴以为,此事……父皇究竟是何用意?”
王安闻言,与高永升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一凛。小爷这是又想起那件烦心事了。
王安小心翼翼地措辞道:“回小爷,奴才愚钝,不敢妄测圣心。不过,依奴才浅见,皇上或许只是觉得近来天气寒冷,小爷龙体要紧,不宜过于操劳。再者,东宫讲筵,事关重大,各项准备也需周全,皇上或许是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他这话说的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尽量往好处开解。
高永升也躬身道:“王总管所言极是。小爷乃国之储贰,圣上对小爷的关爱,天下共知。讲学之事,早一日晚一日,其实并无太大干系。只要小爷康健安泰,便是社稷之福。”他这话,明着是安慰,实则也点出了太子地位的重要性。
朱常洛听了他们的话,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知道,这些都是场面话。父皇的心思,他又岂会不明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讲学之事,暂且不论也罢。只是……近来辽东那边,似乎又不太平了?”
提及辽东,王安和高永升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
王安回道:“回小爷,前几日兵部确有塘报传来,言建州女真一部落,在奴酋努尔哈赤的带领下,又吞并了几个邻近的小部族,势力日渐坐大。辽东总兵李成梁年事已高,近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了。”
高永升也补充道:“奴才也听闻,那努尔哈赤野心勃勃,暗中招兵买马,囤积粮草,对大明边境虎视眈眈。朝中已有不少有识之士上疏,请求朝廷早做防备,只是内阁那边,似乎对此事还未有定论。”
朱常洛眉头紧锁:“辽东乃国之屏障,不容有失。李成梁镇守辽东多年,劳苦功高,但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朝廷为何不早日派遣得力干将前往接替,以防不测?”
王安叹了口气,低声道:“小爷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唉,党争日烈,各方势力为了一个辽东总兵的位子,也是争得不可开交。且李家在辽东事大,连皇爷都不好多过问,再加上国库空虚,军饷粮草也时常难以按时拨付,辽东之事,实在是一言难尽啊。”
高永升也面露忧色:“更兼皇上多年不理朝政,许多军国大事都积压在内阁,阁臣们意见相左,往往议而不决,决而不行。不仅如此,奴才还听闻,北边宣府、大同总兵官处亦有塘报,称盘踞河套一带的蒙古诸部,虽在去年冬日里因风雪灾害,牛羊冻毙无数,损失惨重,但其狼子野心未灭。有探子回报,开春之后,那些部落首领恐会因生计艰难,铤而走险,纠集兵马南下袭扰边境,以掠夺粮草财物。宣大一线,怕是也难得安宁了。长此以往,只怕……”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常洛听着他们的话,心中越发沉重。他虽深居东宫,但也知道如今大明朝廷的种种弊病。
辽东建州女真崛起,北边河套蒙古异动,党同伐异,吏治腐败,边防松弛,国库空虚……桩桩件件,都像是一座座压在帝国脊梁上的大山。
而他的父皇,却对此视而不见,依旧沉湎于深宫之中,将这偌大的江山,交予一群互相倾轧的臣子。
他这个太子,空有储君之名,却无多少实权,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国这艘大船,在风雨飘摇中,一步步滑向未知的深渊。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焦虑:“辽东之事,固然堪忧。河套亦是心腹之患。但眼下,孤心中还有一事,更是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王安和高永升见小爷神色如此凝重,连忙问道:“不知小爷所忧何事?奴才等愿为小爷分忧。”
朱常洛看了一眼殿外,确定没有外人,才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福王!”
听到“福王”二字,王安和高永升的心都提了起来。这可是东宫最大的忌讳,也是小爷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朱常洛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和不安:“福王今年已经二十有五了吧?按祖制,亲王成年之后,便该之国就藩。可父皇却迟迟不肯让他离京,依旧将他留在身边,恩宠有加!这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恐惧。福王朱常洵,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郑贵妃的亲生儿子。
当年“国本之争”,便是围绕着他和福王展开的。虽然最终他被立为太子,福王也被封为福王,但万历皇帝对福王的偏爱,却丝毫未减。
如今,福王早已成年,却迟迟不肯前往封地洛阳,依旧滞留京师,这在朱常洛看来,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这意味着,郑贵妃一党并未死心,他们还在等待机会,图谋不轨!而父皇的态度,更是让他不寒而栗。
王安见小爷情绪激动,连忙上前劝慰道:“小爷息怒!福王殿下之事,圣上自有考量。或许是圣上念及父子亲情,不舍福王殿下远行罢了。再者,福王殿下之国,各项准备也需时日,并非一蹴而就之事。”
高永升也附和道:“王总管所言甚是。小爷乃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地位稳固,天下归心。福王殿下虽然得圣上宠爱,但终究是臣子。只要小爷谨守孝道,勤勉自身,不给旁人留下任何口实,便无人能够动摇小爷的国本。”
他们二人虽然也明白小爷的担忧不无道理,但此刻也只能尽力安抚,希望能让他宽心一些。毕竟,这种事情,他们做奴才的,也无能为力。
朱常洛听着他们的劝慰,心中的焦虑却并未减轻分毫。他知道,只要福王一日不离京,他这个太子之位,便一日不得安稳。郑贵妃那个女人,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都可能扑上来,给他致命一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说。有些忧虑,是无法用言语排解的。
殿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沉闷起来。刚才因朱由检而带来的那点轻松愉悦,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宫之中那挥之不去的压抑与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