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甩向他们裤子的黄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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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族八长老的住处,在东边的一条窄巷子里。
巷子不深,走几步就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块木牌——那是他家族的族徽。
八长老推开铁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院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头顶的天井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月光呆愣了半天。
矮人族不比地精那样自私,不比精灵那样傲慢,可偏偏就是这个把情义看得最重的种族,出了他这么一个叛徒。
他不想当叛徒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自己的族人,背叛自己的兄弟。
可是当选择出现的时候……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的母亲,今年已经快六百岁了。
矮人的寿命比人类长得多,但六百年也已经是极限中的极限了。
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耳朵也聋了,和他说话的时候需要凑在耳边大声喊。
她躺在床上,已经三年没有下过地了。矮人的身体强壮,恢复力惊人,可再强壮的身体也挡不住时间的腐蚀。
她的器官在衰竭,骨骼在疏松,肌肉在萎缩。医师说,她还能撑一年,最多一年。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他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每一块石头都代表一天,每一块石头掉下去,他就离悬崖更近一步。
他试过很多办法。
找过最好的医师,买过最贵的药材,甚至亲自去地城深处寻找传说中的延寿药剂。但都没有用。
寿命极限就是这样,到了就是到了,谁也拦不住……除了…生命之水…………
八长老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井。
天井不大,只能看到一小块天空,月亮刚好在那一小块天空的正中央,圆圆的,亮亮的。
他的母亲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看月亮,他继承了她的习惯。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刀柄上刻着一行字——“钢铁会锈,岩石会碎,唯有情义长存。”
这是他成为长老的那一天,族长亲手刻上去的。
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像打雷一样的男人,是他的兄弟,是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而他选择了背叛他。
几天前,大长老来找过他。
大长老没有说别的,只是聊了聊他的母亲,聊了聊近况。
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别做傻事了”。
大长老是八个长老中最聪明的一个,聪明到他有时候觉得大长老不是矮人,是披着矮人皮的什么别的东西。
族长还在忙其他时候的时候,大长老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毕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兽人族那边的消息,精灵族那边的谣言,地精族那边的混乱。
他母亲的状况他也没有隐瞒过……大长老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
八长老的手攥紧了刀柄。
他已经走上了一条绝路,不,不是绝路,是死路。
但他不想现在就停手啊,因为停了手,母亲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精灵族那滴生命之水,是他在母亲病床前发誓一定要拿到的东西。
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他也要赌这一把。
他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字,是他几天前起草的,一直没有暗中分发出去。
内容很简单——兽人族长老已有多人与地精族暗中合作,准备加入反抗王国的阵营……消息来源可靠。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羽毛笔,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行动时间,明晚。”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在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烛光在它的表面跳动,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兽人族会可能被脱下水,王国会更加混乱。
而他,将从内鬼变成叛徒,从一个还可以回头的人,变成一个永远无法回头的人。
可他的母亲还能等多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还是更短?她没有时间了。
八长老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下来,滴在桌面上,在羊皮纸旁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刀柄上那行字——“钢铁会锈,岩石会碎,唯有情义长存。”
“对不起。”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惨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叫来一个他从小养大绝对忠诚的随从。
谣言舆论什么的他自己也明白只要有他族长兄弟在的情况下就没办法引起太大的影响…所以他要再自私一回了。
他要按照精灵族先前要求的那样等下去安排几天后下一个谣言的传播…不过这一次的传播对象则主要是人类了……
地精那里已经闹的乱七八糟的了,而配合这条谣言的则是…的确有一队地精族的护卫带着它们长老的旨意会在明天晚上谣言传出之前去到兽人族中。
它们会以谈生意和不想和族长同流合污的谎言敲响兽人族长老们和族长的房门,而同时他们会装作隐蔽但被少数人看见…
就算兽人族长老和族长完全没有谈生意和帮助他们的意思但当这他们与地精有联络的黄泥掉入裤裆的时候……
随后的谣言就会引爆它。
而另外一边人类的城镇中精灵族的人也在等,等明天晚上同样也会用同样理由去见矮人族长老们和族长的地精们行动以后,将矮人族也抹黑成与地精合伙的存在。
八长老站在门口,看着随从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那一小片天空。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井里的月光变得很淡,像一层薄纱,一碰就破。
他忽然想起年轻的时候,和族长、大长老他们一起在地城深处探险的日子。
那时候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冲进矿洞,追杀那些可恶的兽人,活着从塌方的矿道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却笑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以为兄弟们会永远在一起,以为他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做想做的事,去爱想爱的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时间是有尽头的。
————————
第二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铁齿堡和青草镇的兽人族长老们的房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急不慢,很有礼貌。兽人族长老们打开门往外面看去,看到一群穿着皮甲的地精站在门口,他们的领头的一个走上前,微微鞠躬,说自己是地精族某位长老派来的使者,想和兽人族谈一笔生意,顺便聊一聊关于最近那些谣言的事。
兽人族长老们看着那些地精,沉默了一会儿,有的邀请它们进去细谈有的直接拒之门外。
有个牛族长老关门的声音最大,大到整条街都听到了。
他在门里面骂了一句,声音很大,大到门外的地精们听得一清二楚。
地精使者又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有人应。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那群地精走了。他们的步伐不快,丝毫没有被拒的失落…毕竟只要有人看见它们就足够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晚上,铁齿堡和青草镇有多少扇门被敲响,又有多少扇门被关上。但第二天早上,消息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从每一个角落冒了出来。
说兽人族长老和地精族暗中勾结,准备一起反抗王国。
说好几家兽人族长老的家里都出现了地精使者,密谈了很久。
兽人族的族长雷爪自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他正坐在议事厅里喝咖啡,听到随从的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知道了。”他说。
随从愣了一下。“族长,这件事……”
“我说知道了。”雷爪的声音很平静,“下去吧。”
随从没有再问,退了出去。雷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半兽人。
矮人族那边的情况和兽人族那边收到的几乎一模一样——说矮人族长老和地精族暗中勾结,准备一起反抗王国。
说好几家矮人族长老的家里都出现了地精使者,密谈了很久。
矮人族族长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议事厅里和大长老商量今年的矿石产量。他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长老拿起信,也看了一遍。他的眉头皱得很紧,手指在信的边缘轻轻捻着。
“这是栽赃。”大长老说。
“我知道。”族长的声音很沉,“但这坨黄泥已经落进我们裤裆里了…”
族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大长老。
“还有……”族长顿了顿,“那个人我们大概知道是谁了吗?”
大长老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八长老。”他轻声说。大长老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握了一辈子锤子的手。
那双手很大,手指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
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次锤子,打过无数次铁,接过无数次酒杯,也握过无数次兄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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