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安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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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随便说说。”她说。
肯特没有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工具。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实验方案，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冒出来，像泉水一样涌个不停。
但就在这个时候，帐篷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不是痛苦的惨叫，是那种被生活折磨到绝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惨叫。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林晓愣了一下。“王子？”
肯特也听到了。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掀开帐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训练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一具“尸体”。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挂在树干上，四肢垂下来，脑袋也垂下来，像一件被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风吹过来，他的身体微微晃动，连晃动的幅度都像极了尸体。
那是王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头发湿漉漉的，他的脸上全是汗渍和灰尘，黑一块白一块的，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真的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小灰龙蹲在他头顶上，精神得很。
这小家伙的作息完全和王子反着来。白天王子训练的时候，它蹲在旁边睡觉，睡得昏天暗地，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到晚上，太阳刚落山，它就醒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尾巴翘得高高的，浑身上下有用不完的精力。
它现在就在王子的头顶上蹦迪。
两只后爪踩在王子的头发上，两只前爪在空中挥舞，身体一上一下的，节奏快得像敲鼓。
它的尾巴随着身体的起伏甩来甩去，扫在王子的额头上，像一把小刷子。
王子的头发被它踩得像个鸡窝，一缕一缕地翘起来，乱得不像话。
但王子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累到连赶走小灰龙的力气都没有了。
“王子的训练还没结束？”林晓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小声问。
“结束了。”肯特说，“这是夜间训练之后的休息时间。”
林晓看着那具挂在树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这叫休息？”
“对王子来说，这就是休息。”
林晓又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同情王子，还是该庆幸自己不是王子。
小灰龙在王子的头顶上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不过瘾，开始用爪子拨弄王子的头发。
它把一撮头发拨到左边，看了看，不满意，又拨到右边，看了看，还是不满意，最后干脆把整撮头发都揪起来，像竖天线一样竖在王子头顶上。
王子没有任何反应。
他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震动从他腰间传来。
王子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他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的意识从那个遥远的地方飘回来，又花了好几秒钟才让自己搞清楚震动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的手颤抖着伸向腰间，手指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了那个东西。
是王室的专用通讯器。整个王国只有不到二十个人拥有这种东西，每一个都登记在册，每一个都有唯一的魔力识别码。
王子把通讯器举到面前，按下了那个凸起。
通讯器亮了一下，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萤火虫。然后，一个画面伴随着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那边怎么黑漆漆的？”老国王的声音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厚布，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子的嘴巴张了张，想说话，但喉咙里发出的只是一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每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喉咙在冒烟。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了一句话。
“父……父亲……”
老国王看着通讯器那一端王子的脸。那张脸在微弱的光芒中显得很模糊，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但他能看出王子的状态不对——太憔悴了，太疲惫了，太像一具行尸走肉了。
“你怎么了？”老国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受伤了？”
“没……没有……”王子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训练……刚结束……”
通讯器那一端，老国王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从通讯器里，是从王子的身后传来的。
“陛下。”
菲维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王子身后。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轻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他的出现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音，就像是从黑暗中凭空长出来的。
老国王看到菲维诺的脸，那丝紧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忍着笑。
“菲维诺，是你在训练他？”
“是。”菲维诺说，“他的身躯纹路已经刻画完成，目前正在进行力量控制的适应性训练。进展还算顺利。”
老国王点了点头。他本来因为吃不上珍珠蟹还有点不爽，现在看到王子这副惨样，那点不爽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不少。
“你这小子，”老国王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那边什么时候能回来一趟？我这边可能需要你回来处理一下政务帮帮忙。”
王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微弱，但在黑暗中看得很清楚。
他的身体从树干上弹了起来——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弹了起来。
他的四肢猛地收紧，腰部发力，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后突然释放的弹簧，从树干上弹起来，双脚稳稳地落在地上。
“随时可以！”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了，中气十足，像换了一个人。
“那你就准备一下，尽快回王都。”老国王说。
王子的身体站得更直了。“是！”
老国王的目光移向菲维诺。“你也跟着回来。有需要你的地方。”
菲维诺点了点头。“是。”
老国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了王子一眼，然后通讯器亮了一下，暗淡了。通话结束了。
王子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通讯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他自由了。
不，不是自由。他可以从地狱训练里脱身了，回到王都处理政务。
处理政务虽然也麻烦，但总好过天天被菲维诺操练。
在王都的时候，他至少可以偷懒，可以摸鱼，可以在处理完紧急事务后找个借口躲进书房里看闲书，可以在天气好的时候溜出王宫去城外的庄园里躺一整天。
虽然老爹偶尔会骂他几句，但骂完也就完了，不会像菲维诺这样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连睡觉的时间都要压缩到最低限度。
他的嘴角开始往上弯。弯得很慢，像一朵花在慢慢绽放。他的眼睛开始发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激动。
小灰龙蹲在他头顶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它不知道王子在高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王子的情绪变化。它的尾巴摇了摇，然后继续用爪子拨弄王子的头发。
王子没有赶它走。他甚至觉得小灰龙爪子下的那点疼痛都变得可爱了。
“前辈，”他转过身，看着菲维诺，脸上的表情努力装出一副不舍的样子，“我父亲叫我回去处理政务，可能不能继续跟着您训练了。真是遗憾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沉痛，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
那嘴角弯得太高了，高到藏都藏不住。他的眼睛也在出卖他，那亮光太刺眼了，刺眼到菲维诺都不忍直视。
菲维诺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子继续表演。“这段时间多谢前辈的教导，我会永远记得的。以后有机会，我一定……”
“你没听见陛下让我跟着你一起回王都吗？”菲维诺说。
王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您……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刚刚是真的太兴奋了一下子就没注意这些。
“陛下让我跟着你一起回王都。”菲维诺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有需要我的地方。”
“可是……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回去处理政务的……不是去训练的……”
“我知道。”菲维诺说。
“那您……”
“不用担心。”菲维诺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会在回去之后也合理地帮您安排训练时间的。身为辉金阶的强者，理论上是可以继续压缩睡眠和休息时间的。这样您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政务。”
王子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另外，”菲维诺的目光在王子的身上扫了一圈，“看您现在的表现，还有充足的体力和活力。之后的训练强度，看来还可以继续提升。”
王子的身体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站住。
安详的躺倒在了地上……
R.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