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宫阙深眸(2/2)
“账册。”赵霆言简意赅。
康莫尔不敢怠慢,哆嗦着将刚才那本特殊账册交出。赵霆快速翻阅,将涉及“黑石”及可疑交易的几页尽数撕下,揣入怀中。
“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赵霆收回弯刀,但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康莫尔脸上,“你知道后果。朝廷对‘通番卖禁’的商人,向来不吝啬刑场上一刀。”
康莫尔瘫软在地,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赵霆不再看他,身形一闪,如来时般融入门外夜色,消失无踪。只留下康莫尔瘫坐在冰冷的仓库地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望着空空如也的门洞,仿佛做了一场噩梦。
——同一时刻,永兴坊,悦来脚店附近。
两条黑影——正是夜枭和土狼——刚从一个隐蔽的侧门溜出脚店。他们刚刚向坐镇此处的二皇子府另一名高级暗桩“蝮蛇”汇报了太医署行动失败的情况,并领受了新的指令——暂时停止对太医署的直接行动,转为更隐蔽的监视,同时准备接应即将前往朔州“办事”的“一阵风”手下先遣人员。
“白忙一场,还折了个兄弟(指被陈景云银针所伤者)。”土狼低声啐了一口,“那小子下手真黑。”
“闭嘴。”夜枭低喝,警惕地扫视着漆黑寂静的巷道,“赶紧离开这里,蝮蛇说了,最近风头可能紧。”
两人加快脚步,打算穿过前面一条更窄的巷子,绕回他们在另一处的秘密据点。然而,就在他们刚拐入那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中段时,异变陡生!
巷子前后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突然无声无息地站起了七八个同样身着黑衣、面蒙黑巾的身影,堵住了去路和退路。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气息沉凝,手中并未持显眼兵刃,但那股久经训练的肃杀之气,瞬间让夜枭和土狼寒毛倒竖。
是官兵?还是其他势力的埋伏?
“你们是什么人?!”夜枭厉声问道,手已按上腰间匕首。土狼也绷紧了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
对方无人答话。为首一人只是轻轻一挥手。
下一秒,前后黑衣人同时发动!没有喊杀声,只有衣袂破空声和拳脚碰撞肉体的沉闷声响。攻击迅猛而精准,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目标明确——擒拿,而非击杀。
夜枭和土狼虽是二皇子府精锐暗桩,身手不凡,但在人数、配合及显然早有准备的围攻下,顷刻间便落入下风。夜枭的匕首刚拔出,就被一记刁钻的手刀击落;土狼的猛扑被两人轻易架住,第三人的拳脚已如雨点般落在他关节要害。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两人便被反剪双臂,堵住嘴巴,捆得结结实实,如同待宰的猪羊。整个过程中,袭击者们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没有惊动附近任何民居。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瘫倒在地、满眼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夜枭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二皇子殿下问你们好。好好‘休息’几日。”说罢,一记手刀利落地砍在夜枭后颈。
夜枭眼前一黑,昏死过去。土狼同样未能幸免。
黑衣人首领站起身,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昏迷的夜枭和土狼装入早已准备好的、看似运送夜香的空木桶中,盖上盖子。其余人迅速清理了一下现场细微的打斗痕迹,随即一行人抬着木桶,如同真正的夜香夫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丑时三刻,二皇子府,沉香阁外。
阎冲刚从外面回来,面色阴沉。太医署行动失败,夜枭土狼失去联系,西市胡商康莫尔那边似乎也出了点状况——他尚不知具体,一连串的不顺让他心头蒙上阴影。他快步走向沉香阁,准备向陆峻禀报。
就在他穿过一片竹林小径时,斜刺里突然飞出一物,“啪”地一声轻响,钉在了他身旁的竹竿上,入木三分!
阎冲骇然一惊,猛地停步转身,手已按上刀柄,厉目四顾。竹林幽暗,寂静无声,哪里还有人影?
他缓缓走近那竹竿,只见钉在上面的,赫然是一把普通的、街边铁匠铺都能打造的飞刀。飞刀上穿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阎冲警惕地观察了片刻,才伸手小心取下飞刀和纸条。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多行不义,回头是岸。若再伸爪,必断其根。”没有落款。
但这字迹,阎冲曾在某些军方往来的文书副本中见过——是谢瑾安的字!
一股寒意瞬间从阎冲脚底直冲头顶。谢瑾安知道了!不仅知道,还直接用这种近乎警告的方式,将反击拍到了二皇子府的脸上!这意味着,对方不仅洞悉了他们的部分行动,而且有恃无恐,甚至不屑于完全隐藏身份。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也是最后的通牒。
阎冲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惊是怒。他不敢耽搁,立刻攥紧纸条,疾步奔向沉香阁。
阁内,陆峻尚未歇息,正对着一幅军事舆图思索着什么。听完阎冲的禀报,尤其是看到那张纸条,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谢!瑾!安!”陆峻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燃起暴怒的火焰,“他竟敢如此!”
“殿下,夜枭土狼失踪,恐已落入谢瑾安手中。西市线也可能暴露。我们……”阎冲硬着头皮道。
“慌什么!”陆峻猛地打断他,胸膛起伏,但暴怒之后,一股更深的忌惮与冰冷迅速占据眼眸。谢瑾安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强硬,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不仅仅是防御,更是凌厉的反击。对方显然掌握了不少东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踱了几步,沉声道:“立刻切断与‘一阵风’除了最终行动指令外的一切联系!西市那条线,该弃就弃!太医署那边,所有动作全部暂停,转入最深度的静默!”他看了一眼地上皱巴巴的纸团,“谢瑾安这是在警告,也是在试探。他现在还不想彻底撕破脸,否则来的就不是飞刀纸条,而是御史的弹劾或者父皇的质询了。”
“那……野狐岭的计划?”阎冲问。
陆峻眼神阴鸷,沉默良久。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何况,那计划本身也是“死士”执行,理论上牵扯不到他身上。谢瑾安即便怀疑,没有铁证,又能如何?
“计划照旧。”陆峻最终冷冷道,“但告诉‘一阵风’,动作要快,要干净,得手后立即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必等待后续指令。所有可能指向府里的痕迹,出发前就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是!”阎冲领命,心头却沉甸甸的。谢瑾安这一手,虽未直接破坏计划,却无疑敲响了警钟,也让后续行动充满了变数。
陆峻挥挥手让阎冲退下,独自站在幽暗的沉香阁中,看着舆图上野狐岭的位置,眼神明灭不定。谢瑾安……这块绊脚石,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场博弈,才刚刚进入中盘。
而这场发生在黑暗中的短暂交锋,其涟漪也悄然波及到了看似平静的太医署。
次日清晨,陈景云在例行检查集贤轩外围时,敏锐地发现,轩外芭蕉丛附近那些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消失了。原本隐约能察觉的、不属于太医署的“气息”,也仿佛一夜之间被清扫一空。
他心中了然。将军的反击,开始了。而且,见效很快。
他将这个变化禀告了苏轻媛。苏轻媛听后,沉默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她并未多问,继续专注于案头的古卷,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这方追求医道真知的天地无关。
只是,当阿史那云到来,感受到署内明显更加肃静、巡逻侍卫数量倍增且神情格外警惕的氛围时,他看向苏轻媛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感激与了然。
他没有问,苏轻媛也没有解释。但两人之间,那份基于共同目标与连日来风雨同舟而产生的信任与默契,似乎又加深了一层。在这漩涡的边缘,他们如同两株紧紧抓住岩石的植物,任凭暗流汹涌,只专注于汲取知识与智慧的养分,静待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皇宫深处,接到沈濯关于昨夜西市、永兴坊及二皇子府外飞刀示警等一连串事件简要汇报的陆淮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继续批阅他的奏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又仿佛这些暗中的刀光剑影,不过是帝国庞大肌体上一次微不足道的、自我调节的脉动。
棋盘之上,明子暗子,皆在弈者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