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岁末长安(2/2)
院中,胡大膀正蹲在一口大锅前,往沸腾的锅里撒着什么。锅是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黑黝黝的,锅沿上还沾着去年的油渍。
锅里炖着大块的羊肉,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腾腾,混着花椒、生姜、野葱的香气,在清寒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那香气霸道得很,能穿透衣裳,钻进毛孔,让人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苏医正,醒了?”胡大膀抬头,咧嘴一笑,扯动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今儿个扫尘日,咱们边关的规矩,得炖一大锅羊肉,大伙儿分着吃,图个吉利。您等会儿也尝尝,这是今早现杀的滩羊,肥着呢!您看这肉,肥瘦相间,炖上一个时辰,入口即化,香得很!”
苏轻媛走近,看着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看着那些在沸汤中翻滚的肉块。肉块在奶白色的汤中沉沉浮浮,偶尔露出带着皮的一面,已经被炖得金黄透亮,颤颤巍巍的,仿佛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胡大膀脸上,将那道刀疤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腊月二十四。此刻的太医署,也该是扫尘的日子罢。周大人一定负手站在院中,看着药童们爬上爬下。父亲……父亲今日告假,该在家里晒书了。
母亲呢?大约在厨房里,看着仆人们蒸年糕、炸丸子。年糕要蒸得软糯,丸子要炸得金黄,母亲会亲自尝咸淡,然后吩咐厨娘再加点什么。那些年复一年的琐碎,如今想来,竟都成了珍贵的画面。而哥哥便偷偷的带着她去“偷”丸子吃,母亲见了,定是要说几句的。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那浓郁的肉香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故乡的气息。那是腊梅的香?是年糕的甜?还是母亲身上的温软气息?她分辨不出,只觉得鼻端微微一酸,眼眶有些发潮。
“胡驿丞,”她定了定神,问,“边地过年,都有什么习俗?”
胡大膀往灶里添了根柴,抹了抹手,在衣襟上蹭了蹭,道:“咱这边不比京城,没那么些讲究。腊月二十四扫尘,炖羊肉,算是开个头。往后几天,就是杀猪、宰羊、蒸馍、包饺子。除夕夜,各营自己过,当兵的凑一块儿,喝点酒,吹吹牛,想家的就哭两声,不想家的就吼两嗓子。初一早上,长官给大伙儿拜个年,发几个赏钱,也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感慨,脸上的刀疤也跟着动了动:“说实在的,边关过年,也就是个名头。该站岗的还得站岗,该巡逻的还得巡逻。北边那些鞑子,可不管你是过年还是过节。去年除夕,咱们这边正包着饺子呢,北边突然来了股鞑子,大伙儿饺子没吃上,拎着刀就上了城墙。等打退了鞑子回来,饺子都冻成冰疙瘩了。就这样,大伙儿还乐呵呵地啃冻饺子,说这是‘冰镇饺子’,别有风味。”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粗犷而爽朗,在清晨的院中回荡。
苏轻媛沉默地听着。她望向院墙外,那里是朔州城低矮的屋舍与灰扑扑的街道。朔州的房子都是土坯墙,低矮厚实,窗户开得小小的,为了防风。
街道是黄土路,被车马碾得结结实实,前几日落了雪,雪化了,路面便泥泞不堪。行人依旧步履匆匆,但仔细看去,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有人扛着半扇猪肉从集市回来,猪肉上盖着层油布,肉腥气混着泥土气,飘得老远;有人怀里揣着红纸包,鼓鼓囊囊的,大约是给孩子的压岁钱;有孩童在巷口追逐,手里举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小的纸风车,风车在寒风中呼呼地转,孩子们便咯咯地笑,笑声清脆而短促,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再远些,是那堵厚重的、布满战火痕迹的城墙。城墙是灰黄色的,夯土筑成,上面有箭垛、有敌楼、有炮台。墙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坑洞,那是历年战火留下的印记。
有些坑洞深达数尺,用新土补过,颜色比周围的城墙要深一些,像一块块伤疤。城墙之外,是无垠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雪原之上,是沉默的阴山,山势雄浑,连绵起伏,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那些此刻依旧在风雪中巡逻、站岗、守卫着这片土地的边军将士,就在那雪原上,那山脚下,那城墙边,一圈一圈地走着,一步一步地丈量着这片土地。
他们中的许多人,这个年,将在这冰天雪地中度过。没有家人,没有热饭,没有除夕夜的团圆。只有呼啸的北风,和无尽的守望。
“苏医正,”胡大膀忽然道,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您今年头一回在外头过年,想家不?”
苏轻媛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真实。
“想。”她说,声音平静而坦然,“但这里也是家。”
胡大膀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豁了口的牙齿:“说得好!这里也是家!咱边关人,都是这个理儿!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当年我来这朔州的时候,也是头一回在外头过年,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想家想得直掉眼泪。后来上了几回城墙,打了几回仗,就想通了——这城墙里头,就是家;这城墙外头,就是咱们要守的地方。守住了,家里的爹娘才能安安生生过年。”
他又往灶里添了根柴,锅里的汤沸腾得更欢了,肉香愈发浓郁。
那肉香飘出院墙,飘到街上,飘到那些匆匆而过的行人鼻端,有人停下来吸了吸鼻子,笑着喊一声:“老胡,炖羊肉呢?给我留一碗!”胡大膀便扯着嗓子回一句:“滚蛋!这是给苏医正的,你们想吃,明儿个自己炖!”
苏轻媛转身回屋,换上官袍。今日是传习所年前最后一课,她要去给学员们讲“春节期间的常见病症预防”——暴饮暴食引起的肠胃病、熬夜守岁导致的虚火上浮、以及走亲访友时容易传染的风寒。
这些内容在太医署讲过无数遍,但在这里,她讲得格外仔细。因为这里的学员没有医学基础,她要把每一句话都掰开揉碎,讲得通俗易懂。
课程结束时,学员们纷纷起立,向她抱拳行礼。这是她第一次见他们行这样的礼——不是军中那种干脆利落的军礼,也不是寻常的躬身作揖,而是带着几分生疏、几分腼腆、却又格外郑重的抱拳。
有的抱得高了,有的抱得低了,有的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但每个人都抱得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感激都凝聚在这个笨拙的动作里。
“苏医正,”年纪最长的那个老兵开口道,他是这群学员里年纪最大的,已经四十出头,脸上沟壑纵横,手上布满老茧,“咱们几个合计了,给您……给您拜个早年。您大老远从京城来,教咱们本事,救咱们弟兄,咱们……咱们记在心里。过年了,您一个人在咱这儿,要是有啥需要的,尽管开口。咱们能办的,一定办!”
他说得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但目光真诚而炽热。其他学员跟着点头,有人附和道:“对,苏医正,您别客气。咱们这儿虽然没啥好东西,但有一分力,使一分力。”
苏轻媛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站起身,也抱拳还礼,动作端庄而郑重。
“多谢诸位。”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在简陋的课室里回荡,“能与诸位共度此岁,是苏某之幸。愿来年,咱们一起,把边地的医药之事,做得更好。”
学员们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种属于边地汉子的、粗粝而真挚的情感。那声音震得课室的窗户纸嗡嗡作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走出传习所,天色已近黄昏。朔州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紫灰色的色调,那是落日余晖与冬日阴云交织而成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尚未完全凝结的冻墨。
远处的阴山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深邃,仿佛一幅用浓墨勾勒的画卷,山脊的线条凌厉而清晰,将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
炊烟从城中各处升起,袅袅地、疏疏地,融入那紫灰色的天幕,像无数条细线,将天地缝在一起。
苏轻媛站在传习所门口,看着那些陆续散去的学员背影。
他们有的往军营方向去,背影渐渐融入暮色;有的往城中的租屋去,那是他们在城里租的房子,有的拖家带口,有的是几个单身汉合住;有的则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笑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过年”、“饺子”、“喝酒”之类的词,被寒风送过来,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听人说话。
陈景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师父,咱们今年除夕,怎么过?”
苏轻媛侧头看他。这孩子离家也有月余,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原本白净的脸庞粗糙了些,嘴唇也干裂了,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沉稳坚定。
她知道,他也在想家。昨晚她路过他的房间,听见他在里面轻轻哼着家乡的小调,哼了几句便停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和驿馆的人一起过。”苏轻媛道,“胡驿丞说,除夕夜要炖羊肉、包饺子,咱们也包。把你从京城带来的那包点心也拿出来,大家分着吃。”
那包点心是她临行前母亲塞给陈景云的,说是给他路上吃的。他一直没舍得吃,说要留到除夕夜,和大家一起分享。
那是京城稻香村的点心,用油纸包着,扎着红绳,打开来是八块不同口味的糕点,有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椒盐的……每一块都做得精致玲珑,上面的花纹清晰可见。
陈景云眼睛微微一亮,点头道:“好。那我等会儿去和胡驿丞说,咱们也帮着和面、擀皮。我在家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帮娘擀皮,娘说我擀的皮又圆又薄,包出来的饺子好看。”
苏轻媛点点头,目光又望向远处。暮色渐浓,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星星点点,温暖而疏落。
那是千家万户的灯火,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个故事。有的灯亮得早,那是家里有老人孩子,等不及天黑就要点灯;有的灯亮得晚,那是家里只有壮劳力,收工回来才匆匆点上。那些灯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却始终亮着,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边城。
她忽然想起长安的除夕。那是怎样的光景呢?太医署该是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周大人大约会留几个无家可归的杂役一起守岁,在正堂里摆上一桌简单的酒菜,和他们说说话,问问他们的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亲和母亲……她轻轻闭了闭眼,仿佛能看见苏府那株老槐树下,父亲负手而立的身影,看着仆人们挂灯笼;母亲在廊下张罗年夜饭的忙碌,一会儿进厨房看看,一会儿出来吩咐几句,一会儿又站在门口往街上望一眼,像是在等谁——那是哥哥。
她睁开眼,将那些画面轻轻收起,如同收起一封珍贵的家书。
“走吧。”她说,“回去帮忙。胡驿丞一个人,忙不过来。”
师徒二人踏着暮色,往驿馆方向行去。脚下的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路边有人家正在贴春联,浆糊还是热的,在寒风中冒着白气。有个孩子蹲在门口放鞭炮,划了根火柴,点着引线,捂着耳朵跑开,然后“砰”的一声,鞭炮炸开,红色的碎屑在暮色中纷纷扬扬,像一场小小的红雪。
苏轻媛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孩子。孩子放完鞭炮,蹦蹦跳跳地跑回家,门“砰”的一声关上,里面传来大人笑骂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除夕夜放完鞭炮,跑回家,祖母会一把抱住她,摸摸她的手凉不凉,然后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饺子。
“师父?”陈景云轻声唤她。
苏轻媛回过神,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灯火越来越亮。远处,不知谁家已经开始吃年夜饭,笑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在寒风中飘荡,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