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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家中梅花甚好,待你归来共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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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乾清宫,夜风凛冽,将廊下宫灯吹得摇曳不定。陆锦川抬头望了望夜空,雪后的天空澄净如洗,繁星低垂,寒光璀璨。

他想起那份奏对中,苏轻媛写到的那位马队正。失去三根手指后,他再也不能如常握刀,但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依旧每日在伤兵营中帮着换药、抬担架、给重伤员喂水。有人问他怨不怨,他沉默了很久,说:“怨啥。能活着,能帮上忙,就挺好。”

这世间,有许多种坚韧。

有人以刚克刚,如山石;有人以柔化刚,如水。而马队正与苏轻媛,是另一种——他们不声张,不怨怼,只是低着头,把自己能做的事,一点一点做完。

陆锦川拢了拢大氅,踏着残雪,往东宫行去。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处处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官府搭建的鳌山灯棚高达数丈,以彩绸结扎成蓬莱仙山模样,上面点缀着数百盏各式花灯,走马灯、荷花灯、兔子灯、宫灯、纱灯……在暮色中次第点亮,流光溢彩,恍如星河坠落人间。

沿街商铺也各自挂出自家的灯笼,争奇斗艳,照亮了整条长街。孩童们提着小小的纸灯,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欢声笑语与爆竹声、锣鼓声交织在一起,是长安城一年中最热闹、最不设防的夜晚。

苏府却依旧安静。

苏慕素来不爱喧哗,苏老夫人去世后,府中更是极少宴客。这上元夜,他也只让厨房煮了元宵,一家人围坐吃了,便各自散去。

他独自走回书房。

廊下的灯笼是寻常的白绢糊的,素净无纹,只在四角坠了简单的青色流苏。灯影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推开门,书房里没有点灯。他没有立刻去点烛,只是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

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枝桠虬结,覆着残雪,在月色下如同铁画。这树是父亲亲手所植,算来已有四十余年。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色很好。上元夜的月亮并不圆满,只是淡淡一弯,清辉却格外澄澈,将院中积雪映照得如霜如银。

远处隐约传来长安城里的笙歌与喧哗,隔着重重的墙与巷陌,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夫人。

苏夫人端着一盏刚沏的茶,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也不多问,只将茶放在案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淡青色的信笺,轻轻压在茶盏旁。

“傍晚门房送来的,”苏夫人低声道,“朔州的驿马,赶在上元节前到的。许是轻媛的信。”

苏慕转过身,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他一眼便认出,是女儿的手笔。清隽、内敛、收锋处略见克制,却又有一种柔韧的力度。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不长。问候父母上元安康,说朔州的月亮也很亮,说传习所的学员们第一次尝试自己进山采药——虽然只采到些最寻常的防风、柴胡,还差点迷了路,但每个人都很兴奋。

说那位曾患惊悸的少年兵,如今已能帮忙给新入营的伤兵端水送饭,虽然话依旧很少,但脸上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说靖北侯派来的护卫雷校尉是个沉默寡言但极可靠的人,有他在,她每次进山都很安心。

末了,她写道:

“儿在边地,一切安好,唯念父母身体康健,勿以儿为念。今岁元宵,儿于朔州驿馆,遥祝长安灯火,父母安康。附小物一件,聊慰思念。”

信笺内,夹着一朵小小的、压平的干花。

花瓣是极浅的淡紫色,边缘已有些褪色,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细密的纹理。花型极小,不过指甲盖大,五瓣,花心一点浅黄。苏慕认得,这是阴山一带特有的“雪地丁香”,极耐寒,每年初雪前后开花,花期极短,却香气清冽,采下后压平,可长久不褪色。

他将那朵干花轻轻拈起,对着灯光细细端详。花瓣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纹理清晰,仿佛还残留着那遥远的、冰雪覆盖的山野的气息。

苏夫人也凑近了看,轻声道:“这孩子,小时候就不爱说软话。想家了,也鲜少时肯直说,如今便寄朵花回来。”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笑着,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纤薄的花瓣。

苏慕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朵花小心地放入信封,又将信封贴身收起。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依旧璀璨,笙歌依旧悠扬。远处,不知是谁家的孩童放了一盏孔明灯,橙红色的光点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融入了那弯清冷的月色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时,曾在这株老槐树下教轻媛认字。那时她不过五六岁,扎着双丫髻,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跟着父亲念: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父亲笑着纠正她:“是‘游子身上衣’,不是‘游子身穿衣’。”

她眨眨眼睛,认真地重念一遍,念对了,便自己拍起小手。

那一年,她还不懂“游子”是什么意思,不懂为何“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如今她便是那个“游子”,远在千里之外的风雪中,以她自己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回报着这片她生长、她守护、她深爱的土地。

苏慕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胸口的信封按了按。

“夫人,”他说,“明日让人去库房寻一寻,把那套《证类本草》找出来。轻媛上次信里说,边地缺药材图谱,想自己画一本简易的。咱们帮不上别的忙,书总还能寄几本。”

苏夫人点点头:“我记得那套书是老太爷的旧藏,阁老当年还用朱笔批注过。轻媛小时候最爱翻那几本,老太爷就由着她,还在扉页给她写过几句话。”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声音却温柔:“她呀,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

夜渐深,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笙歌渐渐沉寂。

苏府的书房内,灯烛依旧亮着。

苏慕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给女儿写回信。

他没有写太多话。他只是告诉她,长安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特别早;告诉她,母亲给她做的新冬衣已经缝好,用的是最厚实的布料,领口还特意加了一圈她喜欢的兔毛;告诉她,祖父那套《证类本草》已找出来,明日便托驿使寄往朔州;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郑重。

末了,他搁下笔,望着窗外那弯淡淡的、清冷的月亮,又在信末加了一句:

“朔州天寒,加衣珍重。家中梅花甚好,待你归来共赏。”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以火漆封缄。

灯下,那朵雪地丁香静静地压在信笺旁,淡紫的花瓣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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