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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此儿之志,非为荣华虚名,只为此心能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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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向御座行了一礼,声音沉稳:

“陛下,臣有数言,本不当言——苏轻媛乃臣之女,按例臣应避嫌。然钱给事中所劾,涉及臣女操守与朝廷用人,臣若缄默,是私其女而负君父;臣若争辩,又恐有袒护之嫌。思之再三,臣只陈一事,不涉是非,唯请圣裁。”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女轻媛,幼承祖父苏阁老庭训,读书明理。及笄之年,臣曾为她议婚,所议者乃清河崔氏嫡支,门当户对,人品亦佳。然轻媛跪于臣与臣妻面前,叩首三次,言道:‘儿不愿以闺阁终老,愿学医济世,以己之长,为天下病者尽绵力。’臣与臣妻初时不许,她便在佛堂长跪一日一夜。臣问她为何如此固执,她说——”

苏慕的声音微微一顿,似有哽咽,随即恢复平稳:“她说,‘祖父教儿读书,非为妆点门楣,而是望儿明事理、知疾苦。儿无祖父之才,亦无报国之志,唯此医术一道,或可效仿古之义姁,为世间除些许病痛。此儿之志,非为荣华,非为虚名,只为此心能安。’”

他深深吸了口气,抬眸直视御座:“臣女入太医署十二年,从最低微的医女做起,今日之职位,是她一步一履、一症一药挣来,非关家世,非关人脉。臣以她为女,亦以她为荣。今日钱给事中所劾,若确有实据,臣不敢徇私;若无实据,臣只求圣上明鉴,勿使实心任事者寒心。”

言罢,他深深一揖,退回班列。

朝堂之上,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钱甫面色青白交加,张口欲辩,却一时语塞。

枢密使宋国公缓缓出列,须发皆白,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老臣活了这把年纪,见过不少因循守旧、畏首畏尾之人,也见过敢闯敢试、务实开拓之人。苏侍郎方才所言,老臣以为,足证苏医正之志节。钱给事中忧心国事,老臣敬重,但若以匿名投书为据弹劾钦差,恐失之草率。朔州非京畿,边地情形复杂,苏医正因地制宜,本无不当。老臣以为,此事不必再议。且观后续,以实绩论功过。”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苏卿,朕记得你。先帝曾言,苏阁老‘教子有方’。今日朕观你教女,亦是有方。”

苏慕俯首:“臣惶恐。”

皇帝摆了摆手:“钱卿所奏,证据不足,着毋庸再议。苏轻媛在边地实绩,朕已阅知。传旨——”

他略一停顿,声音沉稳:“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奉使边关,勤勉任事,着加太子洗马衔,仍领原职。其随行人员,各赏银二十两、绢一匹。边地医药诸事,着太子会同兵部、太医院悉心督办,不得延误。”

钱甫面色灰败,只得俯首:“臣……遵旨。”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但陆锦川知道,那些暗中的非议与阻挠,并不会真正消失。苏轻媛以女子之身,在边地做出实绩,已刺痛了许多人的眼。他们不会轻易罢休。

退朝后,他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太液池已完全封冻,冰面覆着薄雪,一片沉寂。岸边光秃的柳枝垂挂冰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地间灰白一色,唯有远处暖阁透出一点灯火,如同孤星。

他想起苏慕方才的话。“此儿之志,非为荣华,非为虚名,只为此心能安。”

他忽然有些明白,苏轻媛身上那层“隔膜”是什么。那不是疏离,不是怯懦,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她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便只低头走自己的路,不辩解,不邀功,不迎合。她的心安,不在他人的认可,而在她是否尽了本分。

这样的人,朝堂上太少了。

陆锦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东宫行去。身后,御花园的雪越下越密,渐渐掩去了来时的足迹。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苏府上下正在忙碌。仆人们扫尘、挂灯、贴新符,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与蒸年糕的甜糯气息。这是苏老夫人去世后的第三个除夕,府中规矩,不铺张,不宴客,只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守岁。

苏慕独自坐在书房中。

书案上摊着一封信,是今早刚从朔州送来的。信封已被他拆开,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清隽,是女儿的手笔。

信不长。问候了父母安康,说了些边地见闻——朔州的雪有多厚,阴山的星空有多璀璨,传习所的学员们如何从连“麻黄”两个字都写不全到能独立处理轻度冻伤。

也说了自己一切都好,请父母勿念。末尾,附了一枝压平的、干枯却仍保留着淡绿色泽的小草。

苏慕认得这种草。年轻时任过一任山西乡试副主考,曾听当地人说起,阴山山脚有种极耐寒的植物,冰雪之下依旧能保持叶片翠绿,开细小的白花,有清热之效,边地人唤作“冬绿”。

他将那枝冬绿轻轻拈起,对着窗外的雪光细细端详。叶片已经干透,脉络却依旧清晰,那抹淡绿虽褪去了鲜润,却沉淀为一种更为内敛、更为持久的颜色。

他想起女儿幼时。那时父亲还在世,常抱着轻媛在膝上,教她认字、背诗。父亲最爱说“读书明理,济世安民”,轻媛眨着眼睛问:“祖父,女孩子也能‘济世安民’吗?”父亲笑着答:“能。济世安民,不在男女,在心志,在作为。”

后来父亲病重,临终前拉着轻媛的手,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不舍,有期许,也有一丝……欣慰。

那年轻媛十三岁。

又过了两年,她跪在他面前,说要去太医署学医。他起初以为她只是少年心性,一时冲动。

直到她在佛堂跪了一日一夜,滴水未进,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从小安静听话的女儿,心中竟藏着如此坚定的志向。

“父亲,”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清明,

“祖父教儿读书,不是为了让儿做笼中雀、架上花。儿资质平平,科场文章非儿所长,琴棋书画亦不过中人之资。唯此医术一道,儿自幼便觉亲切,每一味药、每一张方,儿都记得住、辨得明、用得准。这或许是祖父说的,‘天赋所在’。儿不想辜负这份天赋,更不想辜负祖父的教诲。”

他最终点了头。

不为她的执拗,不为父亲临终的嘱托。只因为,那是她真心想走的路。

苏慕将那枝冬绿小心地夹入一本《本草图经》中,放回书架。那是父亲生前常读的书,书页已泛黄,边角有父亲批注的小字,也有女儿后来添上的笔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澄净的、鸽蛋青般的天空。夕阳的余晖穿透云隙,洒在积雪覆盖的屋瓦上,金光与银白交相辉映。

轻媛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传习所给学员们讲课,还是在伤兵营中察看伤员?还是像他一样,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天空下、却远隔千里的故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女儿正在做她认为对的事,正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这便是够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夫人的声音:“老爷,该用晚膳了。明日除夕,还有许多事要忙呢。”

苏慕应了一声,将那封已读了数遍的信折好,收入怀中,贴身存放。

推开门,廊下挂着的灯笼已被点亮,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的寒意。夫人站在廊前,鬓边已见白发,望着他的眼神温和而安定。

“轻媛来的信里可好?”夫人问。

“都好。”苏慕道,“说朔州的羊肉汤很暖,阴山的星空很美。”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带着笑意:“这孩子,从小就报喜不报忧。想家了也不肯直说。”

苏慕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女儿将那枝冬绿寄回来,便是想家了。

那是阴山脚下、冰雪之中仍不凋零的颜色。

那是他的女儿,在千里之外,托风与雪,捎回的春天。

正月初五,太医署收到苏轻媛自朔州的第二封来函。

她在信中说,阴山大营的讲授已告一段落,她将于三日后返回朔州,继续推进传习所与草药探查事宜。信末,她特意问候了周大人,并请周大人代为转告家中父母——她一切都好,请勿挂念。

周大人将这封信仔细收起,起身走到清正轩的窗边。

那几丛野菊的新芽,又长高了几分,嫩绿的颜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格外鲜亮。

他忽然想起苏轻媛离京前说过的话。

“菊能耐霜雪,是因为它的根扎得深,它的茎长得韧,它的花懂得在严寒中收缩保护,又在时机恰当时全力绽放。”

如今,那朵菊已在千里之外的风雪中绽放。

而她的根,始终扎在这片她曾守护、也将继续守护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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