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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边城朔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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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泾河后,地势开始明显起伏。

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在冬雪覆盖下,呈现出一种粗犷而苍凉的线条。官道在山塬之间蜿蜒,时而上坡,时而下谷,车轮时常陷入被积雪掩盖的坑洼,行进愈发艰难。

沿途村庄也愈发稀少,偶见几处土窑洞嵌在崖壁上,冒着若有若无的炊烟,显得孤寂而坚韧。

气候也更加严酷。北风从遥远的蒙古高原长驱直入,毫无遮挡,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子割肉,即便裹着最厚的皮毛,寒气依旧能渗入骨髓。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眉毛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薄霜。

苏轻媛的马车内,小炭炉必须日夜不熄,即便如此,车内依旧寒气逼人,墨汁时常冻结,书写变得困难。她不得不将最重要的记录改为口述,由陈景云用炭笔写在特制的、不易冻脆的皮纸上。

车队减员了一辆马车,行李重新分配后更加拥挤,但无人抱怨。泾河冰裂的惊险仿佛一剂猛药,让这支队伍的凝聚力空前增强。韩校尉的护卫更加警惕,医士药童们也更加勤勉,彼此照应。

苏轻媛注意到,陈景云自那日后,沉默了许多,但做事愈发沉稳周到。他几乎包揽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络交涉,与沿途驿丞、地方小吏打交道时,言谈举止竟有了几分她当年的风范,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那个紫檀木匣被他随身携带,几乎不离视线。

这一日,车队终于抵达庆州城。庆州是陇东重镇,城墙高厚,驻有边军,气氛与内地州县截然不同。城门口盘查严格,守军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带着边关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验过通关文书与钦差勘合,车队得以入城。庆州刺史并未亲自出迎,只派了一名长史接待,安排住宿在官驿。驿丞是个老兵油子,态度还算恭敬,但言语间透着一股“京城来的老爷们不知边地艰苦”的疏离感。

“苏医正,不是小的怠慢,”驿丞搓着手道,“这庆州地界,冬天就这鬼样子。炭火限量,热水也限时,马料倒是管够,但都是粗料。您多担待。另外……”他压低声音,“夜里最好莫要随意出驿馆,近来不太平,城外有马贼流窜,城内嘛……也有宵禁。”

苏轻媛颔首:“有劳驿丞费心,我等入乡随俗便是。”

安顿下来后,苏轻媛让陈景云去打听城中药铺与医馆情形,自己则与韩校尉商议接下来的路线。

“过了庆州,往北是环州,再往北便是朔州。”韩校尉指着粗糙的舆图,“环州到朔州这段,官道状况最差,且要经过几处荒僻的山口,是马贼出没之地。按目前速度,至少还需十日方能抵达朔州城。末将建议,在庆州多休整两日,补充给养,检查车马,尤其是……”他看了一眼苏轻媛的马车,“大人的车驾,车轮磨损严重,需彻底检修。”

苏轻媛同意:“就依校尉所言。另外,烦请校尉持我名帖,去拜会庆州驻军的医官,打听一下北边最新的情形,尤其是药材需求与伤病情况。”

“末将领命。”

陈景云傍晚时分回来,带回的消息令人忧虑。庆州城内有大小药铺五家,医馆三家,但药材种类不全,价格昂贵,尤其是治疗冻伤、伤寒的药材,几乎售罄。一位老坐堂医叹道:“都往北边送啦!朝廷征调,商队囤积,咱们本地百姓生了病,反倒抓不起药了。”

更令人心惊的是,陈景云在药铺外,见到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拿着方子徘徊,最终因钱不够,黯然离去。还有个妇人抱着咳嗽不止的孩子,在寒风中哀求药铺伙计赊几味便宜药,被冷漠拒绝。

“师父,”陈景云低声道,“边地民生,比我们想象的更艰。”

苏轻媛默然。朝廷征调药材救治边军,本是正理。但若因此导致后方民生医药匮乏,却是本末倒置,也非长久之计。她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在边地建立可持续的医药供给体系,培养本地医者——变得更加清晰而紧迫。

次日,韩校尉带回军中消息:北境暴风雪后,朝廷第一批物资已送达朔州,伤病情况初步得到控制。但边军医官普遍反映,送来的一些药材在极寒环境下效用大打折扣,而一些边地本可采集或替代的药材,却又未予重视。

此外,边地医者严重不足,且水平参差不齐,许多士兵的冻伤处理不当,导致溃烂甚至截肢。

“靖北侯已下令各军镇,将救治伤兵、防疫防冻作为当前首要军务。”韩校尉道,“侯爷还说了,欢迎太医署派员前来指导,但……”他顿了顿,“侯爷也言明,边关一切从简从实,不喜空谈虚文,望来者真能解决问题,而非徒增烦扰。”

苏轻媛听出话中深意。那位靖北侯,对于她这个“钦差医正”,恐怕并非全然欢迎,至少存有疑虑。她并不意外,也不气馁。实干胜过千言万语,她本就为此而来。

在庆州停留的三日里,苏轻媛并未闲着。她亲自走访了城中最大的医馆,与老郎中交流边地常见病症的治法;去药铺查看药材品类与储存状况;甚至请韩校尉找来两位庆州本地老兵,详细询问边关冬季巡逻、宿营、饮食等细节,以及他们亲身经历或见过的冻伤、雪盲等病例与土法治疗。

她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与先前《要略》中的内容对照、补充、修正。陈景云则带着药童,利用驿馆有限的条件,试制了几种更适合边地、材料易得的防冻膏与驱寒药囊。

第三日傍晚,车马检修完毕,补给也已装车。苏轻媛正在房中整理笔记,忽听驿馆外传来一阵喧哗与马蹄声。她走到窗边,见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军士疾驰而至,在驿馆门前勒马。为首的是个身着校尉服色的年轻将领,风尘仆仆,甲胄上犹带寒霜。

那校尉下马,与驿丞说了几句,驿丞连忙引着他往内院来。片刻后,敲门声响起,陈景云在外禀报:“师父,朔州宣威将军麾下校尉求见,称奉赵将军之命,前来迎接护卫。”

苏轻媛整理了一下衣冠:“请进。”

门开处,那年轻校尉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飒爽:“末将朔州镇北营校尉雷焕,奉宣威将军赵敢将令,特来迎接苏医正一行。赵将军闻知钦差车驾将至,恐前路不靖,特派末将率一队弟兄,前来接应护卫。”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精悍,面容棱角分明,被边地风沙打磨得略显粗糙,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

苏轻媛还礼:“有劳雷校尉,赵将军费心了。请代本官谢过将军。”

雷焕直起身,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与案头堆积的书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苏医正客气。赵将军吩咐,务必确保钦差安全抵达朔州。末将带来二十骑,皆是边军老卒,熟悉道路与边情。不知医正打算何时启程?”

“明日一早。”

“好。末将等就在驿馆外扎营警戒,明日护卫车驾同行。”雷焕顿了顿,又道,“听闻医正车驾在泾河受损?可需补充马匹车辆?”

“已补充妥当,多谢校尉关切。”

雷焕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行事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陈景云关上门,低声道:“这位雷校尉,好重的煞气。边军果然不同。”

苏轻媛若有所思:“赵敢将军派亲信校尉远道来迎,是礼数,恐怕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她看向窗外暮色中隐约可见的、正在安营的边军骑兵身影,“让我们知道,到了朔州地界,一切需按边军的规矩来。”

翌日清晨,车队在雷焕所部骑兵的护卫下,驶出庆州北门。

有了边军引路护卫,速度明显加快。雷焕对道路极熟,能避开积雪深厚的路段,选择更稳妥的路径。他手下的骑兵也训练有素,行进间始终保持警戒队形,斥候前出探路,联络不断。

苏轻媛注意到,这些边军骑兵的装备并不光鲜,甚至有些破旧,但保养得当,人与马皆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精悍与默契。他们的脸庞大多黝黑粗糙,嘴唇因干冷而皲裂,眼神却锐利如鹰,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简短交流,用的多是手势与哨音。

午间歇息时,雷焕下马,走到苏轻媛车旁,递过一个皮质水囊:“苏医正,喝口酒暖暖身子吧,此地水寒,喝多了伤胃。这是咱们边军的‘烧刀子’,虽糙,但驱寒顶用。”

苏轻媛略一迟疑,接过,道了声谢,拔开塞子,小心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如同火烧,呛得她轻咳一声,但一股热流随即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雷焕看着她被酒气呛得微红的脸颊,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前头要过黑风峡,那里地形险要,常年有乱风,雪也积得厚,车马需格外小心。请医正坐稳了。”

果然,不久后,车队进入一道两山夹峙的峡谷。峡内光线昏暗,风声凄厉怪异,如同鬼哭,卷起的雪沫扑打在人脸上,生疼。道路狭窄崎岖,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雪沟。车夫需全力控缰,护卫们也都下马,小心前行。

苏轻媛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雷焕走在最前,亲自探路,不时用长枪试探积雪下的虚实。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坚实如磐石。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这身影与记忆中那个辕门前的轮廓,有某种相似的气质——沉默、坚毅、肩负重任。

车队在峡谷中艰难行进了近一个时辰,方才重见天日。出得峡来,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辽阔的、被冰雪覆盖的塬地,天地苍茫,远山如黛。

雷焕抹了把脸上的雪沫,回头望了望安全通过的车队,对苏轻媛点了点头,算是交代。

傍晚,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坡地下扎营。边军骑兵熟练地卸下马鞍,喂马,挖雪砌墙挡风,升起篝火。医士药童们也帮着搭帐篷,烧水煮食。有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边军加入,扎营效率高了许多,也更显规整。

篝火旁,雷焕用匕首削着肉干,忽然开口:“苏医正此来朔州,是为救治冻伤的弟兄们?”

苏轻媛正就着火光看笔记,闻言抬头:“是,也不全是。救治伤病是当务之急,但本官更想了解边地医药实情,看看能否建立更长久有效的防治之策,并为边地培训一些医者。”

雷焕沉默地嚼着肉干,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半晌,他才道:“边地苦,医者少。当兵的受了伤,轻的自己扛,重的……看命。军中医官就那么几个,顾不过来。百姓更不用说。去年冬,我老家村子里,一场风寒,没了七八个老人孩子,缺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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