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霜染木色,暖意渐稠(2/2)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罩住了木坊。周亦安坐在工作台前,借着油灯的光,正给那六个书架做最后的打磨。砂纸在松木上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把云纹的边缘磨得愈发温润,指尖拂过,像触到了被月光浸软的云。
墙角的炭火盆里,木炭正红,偶尔“噼啪”爆个火星,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拿起苏晚樱送的山楂糕,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让他想起下午她踮脚给他摘木屑时,发间沾着的那片菊瓣——黄灿灿的,像她眼里的光。
“亦安,还没歇呢?”周思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些微的酒气。他刚和陈默在苏家喝了两杯,脸上泛着暖红,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点下酒菜,配着山楂糕吃。”
周亦安赶紧站起来,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卤花生和酱牛肉,香气混着山楂的酸甜,在屋里漫开来。“爹,您咋还跑一趟。”
“看你这几天熬得眼都红了,”周思远坐在炭火盆边,往里面添了块木炭,“书局的活急,但也得顾着身子。你娘让我给你带了床新絮的棉被,晚上盖着暖和。”他指了指墙角的蓝布包,“刚给你放那儿了。”
周亦安心里暖烘烘的,拿起颗卤花生递过去:“爹,您尝尝,这花生挺香。”
周思远接过来,看着工作台上的书架,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手艺,比镇上老木匠强多了。想当年我让你念书,你偏要学刻木头,现在看来,倒是爹固执了。”
“不、不是的。”周亦安赶紧摇头,“您教我认字,我才、才能给书架刻字,才、才能看懂木料的书……”
“傻孩子。”周思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爹知道你的心思。你刻的那些小玩意儿,樱樱天天攥在手里,清圆都跟我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温和,“樱樱是个好姑娘,跟她娘一样,心细又实在。”
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花生,指尖都在发烫。油灯的光落在他发顶,映出细碎的绒毛,像落了层金粉。
“爹不是催你,”周思远慢悠悠地说,“只是这缘分啊,得自己抓牢。你看陈默叔和清圆,当年在麦场抢根甜杆都能吵出情意,你这天天跟樱樱在一块儿,总得多说几句话才行。”
正说着,隔墙忽然传来苏晚樱的声音,大概是睡不着,在跟苏清圆撒娇:“娘,安哥的书架明天能通过吗?要是通不过,他会不会难过啊?”
苏清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放心吧,你安哥的手艺那么好,书局的人肯定喜欢。明天娘给你做桂花糕,你带去给你安哥当喜糖。”
周亦安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炭火烫了下。他看向墙那边,仿佛能看见苏晚樱皱着小眉头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周思远看着他这模样,也笑了,起身拍了拍他的背:“爹回去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书局的人来了,别紧张,就像平时刻木头那样,稳稳当当的就行。”
送走周思远,周亦安回到工作台前,却没再打磨书架。他拿起刻刀,在那块刻了云纹和“樱”字的边角料上,又细细刻了朵小樱花,花瓣挨着云纹,像是从云里钻出来的。
炭火盆里的木炭渐渐暗下去,屋里却暖融融的。他把那块木料放进桃花簪的木盒里,和那只云中小羊的木片并排躺着,忽然觉得,这木盒里装的,好像不只是木头玩意儿,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被炭火烤过的山楂糕,又暖又甜。
第二天一早,书局的人果然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围着书架转了两圈,又用手指敲了敲木面,点点头:“这做工,确实比之前的精细。云纹刻得有灵气,松木选得也扎实,周小师傅年纪轻轻,手艺倒是老到。”
周亦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刚要说话,就见苏晚樱举着个食盒跑进来,辫子上的木樱花一晃一晃的:“安哥!你看我给你带啥了?娘做的桂花糕,说是喜糖!”
先生被逗笑了,看着苏晚樱手里的食盒:“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行,这批书架我们要了,以后每月都来订,就按这个标准。”
周亦安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差点溢出来。苏晚樱已经把桂花糕递到先生面前:“先生尝尝?可甜了!”
先生拿起一块尝了尝,赞不绝口:“甜而不腻,像周小师傅的手艺,扎实里带着巧劲。”
送走书局的人,苏晚樱举着桂花糕蹦到周亦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安哥,你看!我说你能行吧!”
周亦安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炸开。他看着苏晚樱笑盈盈的脸,忽然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那块刻了云纹、樱花和“樱”字的木料,往她手里塞:“给、给你的。”
苏晚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那个小小的“樱”字喊:“这是我的名字!安哥,你刻了我的名字!”
“嗯。”周亦安的声音低低的,耳尖红得像炭火,“云、云里的樱花,像、像你。”
苏晚樱的小脸一下子红了,捏着那块木料,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樱”字,忽然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安哥,甜吗?”
“甜。”周亦安含着糕,声音含糊不清的,眼里却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木坊院里的菊花还在开,黄的、白的、紫的,簇拥着那些崭新的书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木头的纹路和桂花糕的甜香,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
周亦安忽然觉得,这霜降后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暖了起来,像被炭火烤过的木坊,像苏晚樱手里的桂花糕,像那些藏在木头里的心意,一点点,都透着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