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炉边碎语里的新牙印(2/2)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棉布,慢慢漫过窗棂时,周亦安的木小马已经初具模样。他用细砂纸打磨着马背,木屑混着松木的清香飘散开,落在苏晚樱的发顶,像撒了把碎星子。
“亦安哥,你这马尾巴咋不刻长点?”苏砚辰蹲在旁边,手里转着块桂花糕,“长尾巴才好看,能甩来甩去的。”
周亦安抬头看了看苏晚樱,她正抱着小马的脖子啃,小嘴巴“咯吱”响,新冒的牙尖在木头上刻出更深的印子。他低下头,拿起刻刀在马尾处轻轻削了两刀,添了几缕流苏似的纹路:“这…样…不…扎…嘴。”
苏清圆端着刚温好的羊奶进来,白瓷碗上凝着层薄汗。她把碗放在炕桌上,笑着说:“亦安心思细,知道咱樱樱爱啃东西。”她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木屑,“再啃,木渣都要吃到肚子里了。”
苏晚樱不乐意地扭着身子,小手指着小马,嘴里喊着:“a…a…”
“这是马,不是妈。”陈默凑过来,拿过木小马在她眼前晃了晃,“马——”他拖长了调子,“骑在马上跑,‘驾’——”
苏晚樱的眼睛亮了,小胳膊挥舞着,跟着喊:“jia…jia…”
“对喽,驾!”陈默笑着把小马塞进她怀里,“咱樱樱将来骑大马,比你哥还威风。”
苏砚辰不服气地哼了声:“我才不骑大马,我要学先生说的‘读万卷书’,将来考秀才!”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纸,“娘你看,这是先生给我写的‘学海无涯’,说贴在墙上能鼓劲。”
周亦安放下刻刀,凑过去看那张字。纸上的墨字骨节分明,“学海无涯”四个字像四只展翅的鸟。他指了指“海”字,又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对苏晚樱说:“东…边…有…海…”
苏晚樱眨巴着眼睛,把小马往嘴边送,却被苏清圆按住手:“先喝羊奶,喝完再啃。”她把白瓷碗递到女儿嘴边,“你亦安哥说的海,比咱家水缸大好多好多,里面有会飞的鱼呢。”
“真的有会飞的鱼?”苏砚辰眼睛瞪得溜圆,“比风筝还能飞?”
“我也是听跑船的老张说的,”陈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说那鱼长着翅膀,能从浪里飞起来,比老鹰还快。”他看向苏晚樱,“等樱樱长大了,爹带你去看海,让你摸摸会飞的鱼。”
苏晚樱含着奶碗,小嘴巴“咕咚咕咚”咽着,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灶膛的火,忽然冒出句:“fei…yu…”
“是飞鱼!”苏清圆惊喜地拍了下手,“咱樱樱会说飞鱼了!”
周亦安的耳朵又红了,他低头拿起砂纸,把小马的蹄子磨得更圆些,像是怕这木家伙将来真要驮着苏晚樱去看海,磨坏了蹄子。
夜深时,雪又开始下了,簌簌落在窗台上,像谁在外面撒盐。苏晚樱躺在摇篮里,怀里抱着木小马,小嘴巴还在“咯吱”啃着马耳朵。陈默坐在炕边,借着油灯的光给她缝虎头鞋,针脚歪歪扭扭的,却比苏清圆纳的更结实——他总怕女儿学走路时摔跤,鞋底特意纳了层厚棉布。
“你这针脚,跟蜈蚣似的。”苏清圆靠在床头纳鞋底,忍不住笑他,“哪有大男人做针线活的?”
“咱樱樱穿爹做的鞋,才结实。”陈默把线在牙齿上抿了抿,拉紧,“你纳的鞋好看是好看,不经磨,她那小性子,将来准爱跑泥地。”
苏晚樱像是在梦里听见了,抱着小马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喊:“pa…pa…”
“哎,爹在呢。”陈默放下针线,凑到摇篮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明天让你哥带你堆雪人,堆个戴虎头帽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院外的路盖得严严实实。周亦安已经回家了,临走前把木小马的最后一道工序做完——他在马肚子底下刻了个小小的“樱”字,刻得极浅,像片落上去的槐叶。苏砚辰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混着苏晚樱的呼吸声,还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把这冬夜填得满满当当的。
苏清圆放下鞋底,看着熟睡的女儿,忽然想起春天刚怀她时,陈默在院里种的那棵石榴树。那时树还没开花,他却总说:“等结果了,给咱闺女做石榴羹,补气血。”如今石榴树早就落了叶,女儿却已经会叫“a”“ge”,会啃木头,会说“火”和“瓜”,日子像棵悄悄扎根的树,不知不觉就枝繁叶茂了。
“你看她的牙印,”陈默忽然指着木小马,油灯的光落在那圈浅浅的刻痕上,“将来长大了看见这个,就知道自己小时候多淘。”
苏清圆笑着点头,伸手碰了碰那牙印,指尖传来木头的凉,却像是触到了女儿温热的小舌头。她忽然想起苏砚辰小时候,也爱啃他爹做的木手枪,枪托上的牙印比樱樱的还深,如今那手枪还在柜顶上放着,成了苏砚辰最宝贝的东西。
“等樱樱长到砚辰这么大,”苏清圆的声音轻得像雪,“咱就把这小马给她收起来,跟砚辰的手枪放一块儿。”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虎头鞋往旁边挪了挪,怕压着女儿的小手。油灯的光晕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晃,像撒了把碎金。
后半夜,苏晚樱忽然哭了起来,大概是牙床又痒了。苏清圆刚想起来给她找磨牙棒,却见陈默已经摸黑下床,从灶台上拿了块周亦安送来的米糕,放在嘴里嚼软了,才送到女儿嘴边。
“慢点吃,”他的声音哑得像蒙了层霜,“爹在呢,不疼了啊。”
苏晚樱含着米糕,哭声渐渐停了,小嘴巴“吧唧”着,忽然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陈默坐在炕边,看着女儿重新睡熟,小眉头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跟牙床较劲。他轻轻摸了摸那四颗小小的乳牙,心里忽然软得像团棉花——这丫头,连长牙都这么费劲,将来学走路、学说话,怕是还要闹不少脾气。可这脾气里藏着的鲜活劲儿,却比任何东西都让人稀罕。
窗外的雪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落在木小马上。那圈新牙咬出的印子,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光,像串被岁月串起来的珠子,把这寻常的冬夜,串成了最暖的模样。
陈默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星子“噼啪”跳了跳,映着他眼角的笑纹。他知道,明天天亮时,苏晚樱准会抱着木小马继续啃,苏砚辰会举着新写的字来炫耀,周亦安会送来新刻的木玩意儿,而他,要把那只虎头鞋的最后一针缝完——日子就像这炉边的暖意,慢慢烧着,总会有新的甜,从烟火里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