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报应……都是报应(2/2)
不是哭,是笑。
低沉、压抑、绝望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荣国公府……好一个诗礼传家……长子疯了……次子撞死了……孙子跑的跑死的死……哈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笑着笑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想起了宁国府那些荒唐日子——聚麀之诮,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那时候觉得天塌下来有荣国府顶着,他贾珍只管醉生梦死就好。
可现在……
“父亲……”
他喃喃道,想起贾敬出家前看他那失望的眼神,“您当年……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隔壁,贾赦还在撞墙。
咚、咚、咚。
节奏平稳,不轻不重,像个不知疲倦的摆钟。
二月十二,巳时。
天牢铁门再次被粗暴推开时,女眷们已经有了预感。
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狱卒,而是司礼监的太监——两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紫红蟒纹曳撒,身后跟着八个带刀禁军。
为首的太监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细的嗓音在牢房里炸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贾府女眷戴罪之身,不思悔改,反生怨望。今北疆战事吃紧,特再选一批,发配云州,充入前锋营,戴罪立功。钦此——”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卷绢帛上,落在那两个太监冰冷无情的脸上。
太监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王氏。”
王夫人浑身一颤。
“邢氏。”
邢夫人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焦距——是恐惧。
“尤氏。”
尤氏闭上眼睛,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薛王氏。”
薛姨妈“啊”了一声,往后缩去,被身后的同喜同贵扶住。
“邢岫烟。”
角落里,一个清瘦的少女猛地抬头——她是邢夫人的侄女,因家道中落寄居贾府,没想到也被牵连。
“妙玉。”
最里面的牢房里,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尼姑缓缓站起身。
她头上已无青丝,面容清冷如雪,眼神平静得可怕。
因为暗中帮助贾宝玉出逃,她在正月初十那晚被抓了进来。
“周瑞家的,琥珀,彩云,芳官,小鹊,小吉祥——”
一个个名字念出来,像一道道催命符。
被点到的人,有的瘫软在地,有的掩面哭泣,有的呆若木鸡。
王夫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惨得让人心碎:“好啊……都去……都去北疆……去见纨儿……”
她想起李纨,想起早逝的贾珠,想起生死未卜的贾宝玉。
周瑞家跪爬过来,抱住王夫人的腿哭道:“太太……太太您不能去啊!您这身子骨……去了北疆就是送死啊!”
“送死?”
王夫人喃喃道,“老爷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向太监:“公公,我……我能带件东西吗?”
太监皱眉:“带什么?”
王夫人从怀里掏出那串楠木佛珠:“这个……行吗?”
太监瞥了一眼,不耐地挥手:“赶紧收拾!半炷香后出发!”
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
女眷们被赶出牢房,在甬道里排成一队。
狱卒扔过来十几套灰扑扑的号衣——和上次李纨她们穿的一样,破旧,单薄,散发着霉味。
“换上!”太监厉声道。
没人动。
薛姨妈颤抖着说:“公公……这、这就要走?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家人最后一面……”
“见什么见!”
另一个太监冷笑,“你们现在是罪囚,不是诰命夫人!赶紧换!不换就扒了!”
禁军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女眷们吓得哆嗦,只能背过身,颤抖着手开始换衣。
王夫人动作很慢。
她先脱下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绸袄——这还是入狱前穿的,如今已脏污不堪。
周瑞家要帮她,她摇摇头,自己慢慢把号衣套上。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像砂纸在刮。
邢夫人全程麻木,任由尤氏帮她穿戴。
尤氏自己的手也在抖,好几次系不上扣子。
薛姨妈哭得几乎站不稳,同喜同贵一边哭一边帮她换衣。
妙玉最平静。
她脱下僧衣,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
身形单薄得像纸片,肋骨清晰可见。
她慢条斯理地穿上号衣,抚平褶皱,又把那串随身携带的菩提子念珠小心塞进怀里。
邢岫烟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
她才十六岁,本该在闺中待嫁的年纪。
琥珀、彩云这些丫鬟哭成一团。
芳官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咬出血来。
半炷香后,十五个人换装完毕。
清一色的灰色号衣,衬得一张张脸更加惨白。
太监扫了一眼,挥手:“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