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是在讨好我么(1/2)
薛宝钗在威烈将军府为奴赎兄的消息,便如一枚投入沸油的冰水,在贾府这潭深不见底的池子里,轰然炸开,溅起无数灼人的流言蜚语。
薛姨妈起初还想竭力遮掩,只推说宝钗去城西庵堂小住几日,为兄长祈福消灾。
可薛蟠昨日在梨香院惊天动地的“无能狂怒”,以及他脱口而出的“丫鬟”、“丢尽脸面”等语,早已被耳报神们听了个真切。
再加上贾蓉、贾蔷这等惯会寻衅滋事的,在外头吃酒时当做奇闻异事一宣扬,哪里还瞒得住?
不过半日功夫,这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荣宁二府的每个角落。
“听说了吗?薛家那位端庄贤淑的大姑娘,竟自甘堕落,去给王爵爷当使唤丫头了!”
“啧啧,真是为了她那混账哥哥,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到底是商贾出身,骨子里就透着股……”
“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那王爵爷也真够狠的,竟真让金尊玉贵的薛大姑娘去干那些粗活?端茶递水?洒扫庭院?想想都……”
“哼,你以为她能干什么?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哟!那府里的晴雯、尤三姐,哪个是省油的灯?有她受的!”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话语里,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昔日那个处处拔尖儿、行为豁达的薛大姑娘,如今竟成了众人嚼舌根子的谈资,且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这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王夫人耳中。
荣禧堂东耳房内,王夫人捻着佛珠,面沉如水。
周瑞家的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传闻拣要紧的说了。
“……如今外头传得不成样子,都说薛家大姑娘这……这一下,名声算是……唉。”
周瑞家的觑着王夫人的脸色,叹了口气,“虽说事出有因,是为了救兄长,可这……终究是太失体统了。咱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儿的名声何等要紧?
便是天塌下来,也没有让未出阁的姑娘去给人当奴婢的道理!这要是传扬开来,咱们府里其他姑娘的名声也要跟着受累。”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捻得快了几分,眉头紧紧锁着。
她原本对宝钗是极满意的,端庄稳重,识大体,又是自家亲戚,曾一度属意她做宝玉的媳妇。
可如今……一个给人做过丫鬟的女子,如何还能配得上她的宝玉?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丫鬟”,那也是洗不掉的污点!
“跟宝玉的姻缘那事,今后谁也不许再提!”
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薛家丫头……也是糊涂!这等事情,岂是她一个姑娘家该掺和的?她母亲也是急昏了头!”
这话一出,等于是彻底否定了薛宝钗作为“宝二奶奶”候选人的资格。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连忙应下:“太太说的是,奴婢明白。”
怡红院内,贾宝玉也听闻了此事。
他正因琪官等事被贾政严厉训斥过,心中本就憋闷,一听宝钗受此“奇耻大辱”,顿时气得跳脚,一张粉面涨得通红。
“岂有此理!王程他欺人太甚!宝姐姐何等人物,竟被他如此折辱!我……我这就去找他理论!”说罢,抬脚就要往外冲。
袭人、麝月等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拦住他:“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老爷前儿才发了大火,你再惹出事来,可怎么得了!”
“那王爵爷如今圣眷正隆,连大老爷、珍大爷都不敢轻易招惹,你去理论什么?岂不是自讨没趣?”
“宝姑娘是为了救她哥哥,自愿去的,你去了又能如何?”
宝玉被众人拦住,急得跺脚:“自愿?那等虎狼之地,宝姐姐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们没听外头说吗?
她在那里做粗活,还要被那些丫鬟欺辱!晴雯……晴雯那蹄子,最是牙尖嘴利,定会给宝姐姐气受!”
他越想越觉得宝钗在水深火热之中,心中如同油煎火燎一般,挣脱开袭人等人,一气儿跑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正在窗下临帖,见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不由蹙眉放下笔:“这又是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宝玉一把拉住她的手,急声道:“林妹妹,你可听说宝姐姐的事了?”
黛玉微微一愣,随即了然,轻轻抽回手,淡淡道:“听说了些,如何?”
“如何?”宝玉见她反应平淡,更是着急,“宝姐姐如今在将军府里受苦!那王程跋扈嚣张,府里的丫鬟也个个不是善茬!宝姐姐那般娇弱,如何受得住?
我方才要去理论,被袭人她们拦住了!林妹妹,你素日与宝姐姐也好,我们一起去求老太太,让老太太出面,把宝姐姐接回来吧!”
黛玉看着他焦急万分的模样,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拿起帕子,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方缓缓道:“二哥哥,你这话好没道理。”
“我如何没道理?”
“第一,薛大哥哥辱骂朝廷伯爵,触犯律法,被京兆府拿了,是王法如山。薛姐姐去将军府,是薛姨妈点头、她自愿答应了的条件,以求王爵爷开口放人。
这其中是薛家与王爵爷的约定,我们贾府以何名目去要人?老太太又以什么身份去开这个口?”
“第二,你说薛姐姐在受苦,被欺辱,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亲耳所闻?不过是听了些下人嚼舌根子,捕风捉影,就当得真了?那起子小人,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他们的话如何信得?”
“第三,”黛玉说到这里,眼波微微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薛姐姐是极有主张、极明事理的人。她既肯去,必有她的道理和担当。你这般冒冒失失闯去,非但帮不了她,只怕还会给她添乱,让她处境更为难堪。”
宝玉被黛玉这一番冷静剖析说得哑口无言,但心中那股愤懑却无处发泄,只嘟囔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宝姐姐在那府里受人磋磨不成?我……我终究放心不下!”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微叹,语气软了几分:“你若真关心她,便该相信她能处置妥当。薛姐姐……非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弱质女流。”
她垂下眼帘,看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心中却想:那王程……当真只是折辱她么?
若真如此,薛宝钗那般心性,又岂会仅仅因兄长之故,就如此“逆来顺受”?
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而此刻的将军府,情景却与贾府众人想象的“水深火热”大相径庭。
薛宝钗确实在劳作,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在经历着一场奇异的蜕变。
上午围棋、女儿令连番败北,虽让她挫败,却也彻底击碎了她对王程“粗鄙武夫”的刻板印象。
一种对强者、对未知领域的敬畏与好奇,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敢再轻易挑衅,但缩短“刑期”的渴望丝毫未减。
午后,她觑着王程在书房看书间歇的空档,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茶进去,轻轻放在书案旁。
王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依旧素净却难掩清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眼看书。
薛宝钗没有立刻退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地开口:“爵爷。”
“嗯?”
“宝钗……除了些许笔墨,于琴棋书画上也略知一二。”
她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落满灰尘的古琴上,“不知……若宝钗献丑,为爵爷抚琴一曲,或做些其他才艺展示,可否……也抵些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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