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爷爷的电话(1/2)
深秋的傍晚来得特别早,还不到六点,天色已经染上了墨蓝的底色。林溪从图书馆走出来时,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关于黔东南民俗的文献资料,最上面那本《山地民族的仪式与记忆》硬质封皮抵着她的下巴,有些硌人。她微微仰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梧桐大道两侧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萧索的水墨画。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冬才有的凛冽,钻进她羊绒围巾的缝隙——那是去年生日顾夜送的,浅灰色,质地柔软。她下意识把脸往里埋了埋,围巾上有种淡淡的、属于阳光和衣柜的干净气息,此刻却让心头某个地方微微发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突兀。林溪停下脚步,费力地将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是顾夜老家的那座江南小城。
她的手指僵在冰凉的屏幕上。
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她的脚踝。不远处有学生嬉笑着骑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衬得她此刻的静止格外突兀。几秒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抱着书走到路边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这里避风,也避开路人好奇的目光。
按下接听键。
“喂,您好?”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只是尾音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轻颤。
“喂,是林溪丫头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温厚的声音,带着江南普通话特有的柔软腔调,语速不疾不徐,像冬日午后晒暖的棉被,有种让人心安的质地。
是顾夜的爷爷。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加快。她握紧了手机:“爷爷?是我,林溪。您……您好。”
“哎,是我。”爷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打扰你吧?这个点儿,该下课了?”
“没有没有,我刚从图书馆出来。”林溪连忙说,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爷爷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是有什么事吗?”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但紧绷的神经让每个字都显得有些刻意。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温和的笑声,似乎还夹杂着瓷器轻碰的细微声响,像是在喝茶。“没什么要紧事,别紧张。”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像在回忆,“今天天气不好,我没出门,在家收拾些旧东西。翻箱倒柜的,找出好些小夜小时候的物件儿——照片、奖状、他第一个自己做的木头小车……”
林溪静静地听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怀里的书沉甸甸的,她却仿佛感觉不到重量。
“看着这些老东西啊,就想起他小时候不少事儿。”爷爷的声音悠远起来,带着老年人讲述往事时特有的平缓节奏,“一个人看着怪没意思的,忽然就想起来,还没跟你好好聊过天呢。就冒昧打个电话,想跟你叨唠叨唠。”
这个开场白完全出乎林溪的意料。没有预想中的询问、试探或委婉的劝解,只是老人一时兴起的、想要分享回忆的念头。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轻声说:“爷爷您说,我听着呢。”
他讲起顾夜三四岁时,别家孩子都在院里疯跑玩闹,只有小小的顾夜会蹲在墙角,一看蚂蚁搬家就是大半天,还能煞有介事地给爷爷讲解蚂蚁的信息素和分工。“那时候他说话还不大利索呢,‘气、气味’总说成‘气、气妹’,逗得我直乐。”爷爷的笑声透过电波传来,温暖而怀念。
他讲起顾夜小学时成了家里的“破坏王”,拆了收音机、闹钟、甚至爷爷的老花镜,却又能凭着图纸和一股倔劲儿,大多数给装回去。“他妈气得要揍他,我就拦着。我说,让他拆,拆明白了,是本事。”爷爷的语气里有骄傲,也有无奈,“这孩子,从小就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讲到顾夜第一次参加市级科技比赛,做的自动浇花装置拿了第一,回家却闷闷不乐好几天。“我问他,他说有个传感器的反应时间可以再优化0.3秒,觉得这个第一拿得不漂亮。”爷爷叹了口气,“才多大的孩子,就对自己这么苛刻。”
这些细碎的往事,像一片片拼图,在林溪心中渐渐拼凑出一个更立体、也更令人心疼的顾夜。那个专注到孤僻、执拗到苛刻、永远对自己不满意的小小身影,与后来她认识的清冷、理性、背负重重的青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然后,爷爷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像乐曲转入低徊的篇章。
“小夜他爸妈,都是搞科研的,忙,心也大。”爷爷的声音里多了复杂的情绪,“孩子小时候,他们常年在外头,一年回来不了几次。小夜懂事,从来不哭闹着要爸妈,但我知道,他心里是想念的。他把那些想念,都变成了拼命学习、拼命拿奖的劲儿。可能觉得,只要他够好,够优秀,爸爸妈妈就会多看看他,多夸夸他。”
林溪的心被这段话轻轻揪紧了。她忽然想起,顾夜极少提及父母,偶尔提到,也是平淡的寥寥数语。原来那平淡之下,藏着这样深长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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