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立规矩,宫闱肃(1/2)
第一场冬雪,在凤仪元年的腊月初一,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京畿。起初,只是天际飘洒下的细碎雪霰,疏疏落落,敲击在宫殿连绵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看不见的手指在轻叩着沉睡皇城的窗棂。那声音细微却密集,打破了黎明前最后一段寂静,宣告着寒潮的正式君临。渐渐地,雪霰转为真正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深处,慢悠悠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飘落下来。雪花起初稀薄,能看清每一片独特的六角冰晶,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遮天蔽日的素白纱幕,温柔而又不容抗拒地将整座皇城揽入怀中,覆盖上一层崭新而冰冷的银装。
宫墙原本浓烈庄重的朱红,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那红,仿佛被冰雪淬炼过,更显沉郁深邃;那白,则因朱墙的依托,愈发纯净刺目。红白交织,界限分明,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构成一幅凛冽到近乎残酷的画卷。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失去了往日的繁复雕饰,只剩下简洁有力的银白轮廓,如同巨兽静卧时嶙峋的脊骨。殿前汉白玉栏杆旁的石狮、麒麟、獬豸等瑞兽,也无一例外地戴上了厚厚的雪帽,它们沉默地蹲踞着,眼窝里积着雪,目光仿佛也凝固了,忠实地守护着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寂静无声的宫殿王国。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那些在寅时甚至更早就必须起身的宫人们奋力扫开。
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雪落声中显得沉闷而规律。路面露出了湿漉漉的深色,蜿蜒向前,如同在这片雪白大地上划出的一道道墨痕。而道路两侧,铲起的积雪堆成了齐膝高的矮墙,洁白、蓬松,却又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沉默地规范着人们行进的路径。
凤宸殿内,则是另一番天地。殿门紧闭,厚重的棉帘垂落,将呼啸的风雪与刺骨的寒意牢牢隔绝在外。巨大的铜制鎏金炭盆中,上好的银霜炭正无声地燃烧着,泛着幽幽的橘红色火光,不见明焰,却持续稳定地释放出干燥而充沛的热力。这热力驱散了从门窗缝隙可能渗入的每一丝寒气,将偌大的殿堂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上好木炭的微焦气息、陈年书香、以及冰片提神香料的独特味道,这是独属于权力核心的、沉稳而内敛的气息。
沈璃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她已褪去了白日里举行朝会或正式接见时那身沉重华丽的十二章纹衮服与十二旒帝冕,换上了一袭更为舒适的冬季常服。袍服依旧是深邃的玄黑色,象征着她不变的威严与冷峻,但用料是厚实柔软的夹绒锦缎,领口与袖口精心镶嵌着一圈色泽光润的深紫色貂毛,既提供了切实的保暖,又于细节处彰显着帝王的尊贵与品味。她的长发用一根简朴的乌木簪松松绾在脑后,几缕未能束起的碎发垂落在额际与颈侧,在明亮宫灯的映照下,勾勒出略显疲惫却依然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此刻,她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来自帝国四方、堆积如山的各部州县政务奏章——那些关乎水患赈济、边境布防、赋税征收、官吏任免、新政推行的繁杂文书,在经历了近百日呕心沥血的披阅与裁决后,虽然远未停歇,但总算被理出了一条初步的、尚在艰难推进的脉络。取而代之的,是同样分量不轻、却性质迥异的另一摞文书:关于这座皇宫本身,关于宫廷内务的名册、账目、规制草案与陈情汇报。
登基已近百日。
前朝的新政推行,如同在坚冰覆盖的冻土上强行掘进。废除贱籍的诏书引发的社会震荡与户籍重整的混乱,在派出持尚方宝剑的巡查组强力弹压与协调下,那股最初的、近乎沸腾的反对与抵制浪潮,总算被暂时压制下去,各地开始按照新的律令框架,缓慢而充满阻滞地重新编户齐民。兴办女学的旨意遭遇的,则是更为隐蔽却也根深蒂固的阻力,从朝堂上引经据典的辩驳,到地方上阳奉阴违的拖延,甚至发展到恶性纵火事件,但随着几个幕后主使被连根拔起、严惩不贷,那沸反盈天的反对声浪终于显出颓势,第一批官办女塾在战战兢兢中招收到了勉强符合预期数量的学生,算是立住了脚跟。北疆的狄人在得到玄甲卫精锐增援与新帝明确支持的赵老将军面前,几次试探性的南犯被果断击退,气焰暂时受挫,边关迎来了一个短暂而紧绷的相对平静期。而最令人头疼的国库空虚问题,在沈璃近乎苛刻的以身作则、厉行节俭,以及对每一项开支都精打细算、锱铢必较的管控下,虽然依旧左支右绌、提襟见肘,但总算勉强支撑住了赈灾、养兵、维持官僚体系运转等最急迫的支出,没有出现大的纰漏。
前朝的框架,在血与火、权谋与妥协中,算是初步稳固下来,尽管其下暗流依旧汹涌,但至少表面上的惊涛骇浪暂时平息。那么,是时候将目光收回来,投向这座她日夜居住、却因全心应对前朝风雨而几乎无暇细致审视的皇宫本身了。
或者说,是时候以她不容置疑的意志,将这座既是皇家象征、却也曾是滋生腐败、阴谋、党争与内乱温床的宫廷,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纳入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中。她要挥动手术刀,切除所有冗余的、不安的、可能产生病变的组织,将其改造、打磨成一具与她治国理念高度契合的、高度精密、绝对服从、高效运转而又冰冷无情的机器。这台机器的唯一核心与动力源,就是她——圣武帝沈璃的意志。它不必有温情,不必有冗余的装饰,甚至不必有属于“人”的过多杂念,它的存在,只为稳固地承托起那张龙椅,只为让坐在其上的帝王,能更心无旁骛、更稳固有力地,去驾驭前朝那艘航行在惊涛骇浪中的帝国巨舰。
殿内静极了。只有银霜炭在盆中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噼啪”绽裂声,以及更漏铜壶中水珠匀速滴落的“嗒……嗒……”清响。这两种声音,一种代表着温暖与能量的持续供给,一种象征着时间无情的、匀速的流逝,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深宫雪夜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沈璃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摊开的内务文书上。那是一份详尽的、分类列明的清单与汇报。她修长的手指(指节处因常年握持刀剑笔杆而略显粗大,虎口与指尖覆着薄茧)缓缓翻动着纸页,动作平稳,不带丝毫急躁,却自有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与压迫感。她在阅读,也在评估,更在脑海中迅速勾勒着一幅关于宫廷内部权力结构、人员构成、资源分配与潜在风险的全景图,并思考着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最果断的手段,对其进行一场彻底的外科手术式的改造。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掠过殿宇檐角,发出低沉的呜咽。但这一切,都被厚重的殿墙与门帘隔绝,传进凤宸殿内的,只有一片被温暖与寂静包裹的、属于决策者的绝对专注。
炭火的光,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影子孤独而坚定,仿佛已与这殿宇、这帝国最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更漏不歇,时间在无声流淌,而这位帝国新的主宰,正于这雪夜温暖的孤灯下,开始落子布局,准备着手整顿她的另一片疆域——这座华丽而复杂的宫廷。
登基已近百日。前朝的新政推行,在经历了最初的剧烈震荡和艰难博弈后,虽然依旧阻力重重,但总算初步打开了局面,各项事务开始沿着她设定的轨道,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滚动。废除贱籍引发的户籍混乱,在派出的巡查组强力弹压下,逐渐平息,各地开始按照新规重新编户;女学在经历了纵火等恶性事件后,随着几个背后主使被严惩,反对声浪明显减弱,第一批官办女塾总算招收到了足够数量的学生;北疆在得到玄甲卫精锐增援和朝廷明确支持后,赵老将军稳住了阵脚,几次小规模冲突都占了上风,狄人南犯的气焰暂时被压制;而国库的钱粮调度,在沈璃近乎严苛的节俭和精打细算下,虽然依旧捉襟见肘,但也勉强支撑住了各项急需……前朝的框架初步稳固,那么,是时候回过头来,整顿这座她居住、却几乎无暇顾及的皇宫了。或者说,是时候将这座象征着皇家权力、也最容易滋生腐败、阴谋与内乱的宫廷,彻底纳入她的掌控,将其改造为与她治国理念相符的、高效、冰冷、只服务于帝王意志的机器。前朝遗韵·慕容氏的后宫大胤立国三百年,历代皇帝后宫规模不一,但到了慕容玦这一代,因其在位仅三年,且沉迷丹药、性情暴虐,后宫规模反而不如鼎盛时期庞大。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建制一样不少,该有的问题也一样不缺。沈璃翻看着礼部和内务府联合呈上的后宫妃嫔、皇子皇女、以及各宫宫人名册。慕容玦的后妃,有皇后一人(已随慕容玦“暴毙”),贵妃两人,妃四人,嫔六人,贵人、才人、选侍等无定数的低位妃嫔十余人。
此外,还有先帝遗留下来的太妃、太嫔若干,大多居住在偏僻的宫殿,靠着微薄的俸禄和皇帝的偶尔赏赐度日。这些女子,年龄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十岁不等,出身各异,有的出身显赫世家,被送进宫以固家族权势;有的出身低微,因容貌姣好被选入;还有的甚至是慕容玦从臣子家中强夺而来。她们在慕容玦活着时,或许有过短暂的风光或煎熬,但如今,改朝换代,她们的身份变得极其尴尬——新帝是女子,自然不需要她们“侍奉”,那么她们该如何安置?是殉葬?是出家?还是继续留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有名无实、等待老死的“先帝遗孀”?更重要的是,这些女子中,有几位育有慕容玦的子嗣。皇子三人,皇女两人。最大的皇子年方八岁,最小的皇女尚在襁褓之中。这些孩子,身上流淌着慕容氏的血,是前朝皇嗣。在新朝,他们是天然的“隐患”,是某些心怀叵测之人可能用来做文章的“旗帜”。如何处置他们,比处置那些妃嫔更为敏感和棘手。沈璃的目光在名册上那些年幼的名字上停留许久,眼神复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最彻底,也最符合政治逻辑的做法。历史上,新朝清除前朝皇嗣的例子比比皆是。如果她是个心狠手辣到极致的人,或许就该这么做。但……她想起了那个被钉在坊门上的少年,想起了他眼中纯粹的恐惧。想起了弟弟沈珏临死前冰凉的小手。这些孩子,最大的不过八岁,他们懂什么?他们甚至可能还不明白什么叫“改朝换代”,什么叫“血海深仇”。他们只是投错了胎,生在了慕容家。全部杀掉?沈璃闭上了眼睛。她不是慕容玦。她起兵,固然有私仇,但也打着“清君侧、诛暴君、救黎民”的旗号。如果登基后立刻对前朝年幼的皇子皇女举起屠刀,那么她与慕容玦有何区别?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圣武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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