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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凤仪天下,帝冕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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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级。

第三级。

每上一级,台阶下的呼声就更高一分,更整齐一分,更疯狂一分。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们抬起头来——不是完全抬起,只是将额头离开地面一寸,仰望着御阶上那个玄黑与金黄交织的身影,眼中流露出各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前排的老臣中,有人热泪盈眶,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滴在猩红的地毯上,迅速被吸收,不留痕迹——或许是真心拥戴新主,感慨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终于迎来了转机;或许是感怀身世,想起自己侍奉过的几位帝王,想起这个王朝三百年的风风雨雨。

中排的官员里,有人眼神闪烁,眼珠子左右转动,余光扫视着周围同僚的反应——或许在盘算未来如何在新朝立足,该投靠哪座山头,该避开哪些风险;或许在心底暗暗谋划着什么,计算着自己手中的筹码,评估着时局的走向。

后排的年轻官吏中,有人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开合,跟着众人呼喊,但眼神空洞,仿佛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了灵魂——或许是还没从昨日的剧变中回过神来,或许是深知自己人微言轻,无论谁坐天下都只能随波逐流。

还有那些宗室亲王,他们喊得最大声,头磕得最响,仿佛要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洗刷身上与慕容氏同源的“原罪”。可他们颤抖的声音、苍白的面色、躲闪的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内心极致的恐惧。

沈璃全部看在眼里。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白玉旒珠遮挡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细节,却也遮挡了别人窥探她内心的可能。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她抿紧的唇线——那是常年习惯性紧抿形成的纹路;看到她挺直的鼻梁——鼻梁左侧有一道极浅的旧疤,是十三岁时练箭被弓弦反弹所伤;看到她那双透过珠帘望向远方的、深不见底的眼眸——眼眸的颜色是纯粹的墨黑,像最深沉的夜,映不出任何光,也透不出任何情绪。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沈巍被先帝封为镇北侯时,也曾走过类似的红毯,登上类似的御阶接受册封。

那是承平二十年的春天,她刚满十岁。父亲平定北疆三郡叛乱,斩首两万,俘虏敌酋,捷报传回京城,举朝震动。先帝大悦,下旨封侯,赏赐无数。

册封那天,她偷偷躲在母亲身后,从人群缝隙里看父亲的背影。父亲那时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身着玄色侯爵袍服——那袍子也是用金线绣了麒麟纹,但比起今日她身上的衮服,简朴得如同粗布。父亲的背影那么高大,那么挺拔,走在红毯上,步伐沉稳有力。阳光照在他身上,麒麟纹闪闪发光,她只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是真正的大英雄。

仪式结束后,父亲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笑着说:“阿璃,看,爹给你挣来的荣耀!”

她咯咯笑着,伸手去摸父亲官帽上的璎珞。

那时母亲站在一旁,眉眼温柔,弟弟沈珏才五岁,抱着父亲的腿嚷着也要抱。

那时沈府花厅里摆满了贺礼,宾客如云,笑语喧天。

那时她觉得,日子会永远这样下去,父亲永远是大英雄,母亲永远是温柔的,弟弟永远是粘人的,她永远是躲在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的小女儿。

后来呢?

后来是承平二十五年,父亲被构陷“私通敌国、图谋不轨”。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秋天。一群盔甲鲜明的禁军冲进沈府,当庭宣读圣旨,剥去父亲的侯爵袍服。那身曾让十岁的她觉得光芒万丈的袍子,被随意扔在地上,被那些士兵的靴子践踏、踩踏,沾满了污泥和雨水。

父亲被押走时,脊背依然挺直,回头看了她和母亲一眼,那眼神她至今记得——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忧虑。

母亲当晚悬梁自尽。自尽前,她将父亲那件被踩脏的袍服小心捡起来,一点点擦拭干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了箱底最深处。她拉着沈璃的手,手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声音轻得像随时会飘散:“阿璃,记住今天。记住那些人是怎么对我们沈家的。记住这袍子上的每一处污迹,记住这府里的每一张脸。”

沈璃记住了。

她记住了刑部尚书宣读罪状时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记住了几个曾受父亲提携的将领落井下石的言辞;记住了那些平日往来密切的“世交”闭门不见的冷漠;记住了沈氏族人被押解流放时,沿途百姓扔来的烂菜叶和石块;记住了弟弟在流放路上发高烧,她跪在驿站外求医,那些官吏鄙夷的眼神;记住了弟弟死在她怀里时,那瘦弱的小手最后一次试图抓住她的手指,却最终无力垂下的瞬间。

她全都记住了。

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成为她活下来的理由,成为她握紧刀剑的力量,成为她走到今天的全部动力。

现在,她穿着比父亲当年华贵百倍的袍服,登着比父亲当年更高更陡的御阶,接受着比父亲当年隆重百倍的朝拜。

父亲,你看到了吗?

母亲,你看到了吗?

阿珏,你看到了吗?

沈家满门七十三口——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三个叔叔、两个姑姑、七个堂兄弟、四个堂姐妹、还有那些忠心耿耿的老仆、侍卫——你们的冤魂,看到了吗?

我走到这里了。

我马上就能坐上那个位置了。

我马上就能为你们讨回公道,让那些害过我们的人付出代价,让沈这个姓氏重新响彻天下,让我们的故事被正正经经地写进史书,而不是作为逆臣贼子被唾骂千年。

第六级。

第七级。

她的步伐依然沉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仿佛用尺子量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上一级,胸腔里那颗心脏就跳得更重一分。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她经历过太多生死关头,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紧张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甸甸的实感。

像有一双无形的手,从那顶帝冕中伸出,穿过白玉旒珠,穿过她的额头,抓握住她的灵魂,要将她拖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所在。又像是那身衮服突然重了千斤,每一根金线都变成了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将她捆绑、束缚、禁锢。

慕容玦临死前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不是回忆,而是真真切切地响起,就在耳畔,带着他最后的气息,带着血沫的腥甜:

“沈璃……你看清楚……这位置……是用至亲骨血……煅烧出来的……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他就跪在她身边,在她耳畔低语。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初秋清晨的空气清冽冰冷,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但那刺痛反而让她清醒。她将那些杂念、那些回忆、那些不该在此时出现的声音,全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二十年磨砺出的意志力,铸成一座牢笼,将它们死死锁住。

再睁开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波澜也消失了,只剩下万年寒冰般的平静与坚定。那不是伪装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平静——一种接受了一切、背负了一切、也准备好面对一切的平静。

第八级。

第九级。

她登顶了。

站在御阶的最高处,离地面已有两丈之高。从这里俯瞰,视野陡然开阔。她缓缓转过身,面向下方。

整个盘龙殿前的广场,此刻跪满了人。从御阶下的百官方阵,到广场中央整齐列队的禁军方阵,再到更远处宫门处——那里黑压压一片,看不清具体有多少人,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头,那是被允许在宫门外观礼的京城百姓代表、各国使节、地方官员的代表……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一层层向外延伸,直到视线尽头,直到宫墙之外。晨光完全升起,金灿灿的光芒洒满整个广场,给每个人身上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玄甲、那些朝服、那些面孔,都在光中模糊了细节,只剩下轮廓,只剩下颜色,只剩下这宏大场景本身。

礼乐奏到最高潮。

钟声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天神的脚步,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鼓声密集如暴雨倾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所有管弦乐器齐鸣,声音交织、缠绕、攀升,达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巅峰,仿佛要将这天地都撕裂,要将这宫殿都震塌。

万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数千人、上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超越个体的、集体性的狂热。那狂热有传染性,那些原本只是敷衍了事的人,在这声浪中也不由自主地加大了音量;那些心怀恐惧的人,在这氛围中也暂时忘记了害怕;那些真正拥戴的人,更是喊得声嘶力竭,满面通红。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宫墙间碰撞、回荡,形成持续不断的轰鸣。

而在这片金色与声浪的中央,沈璃独自站立。

玄黑衮服上的金凤在炽烈的晨光中熠熠生辉,几乎要灼伤人眼。那光芒太盛,让人不敢直视,仿佛那真的不是绣上去的图案,而是一只栖息在她身上的、真实的神鸟。十二旒白玉珠在她脸前轻轻晃动,每一颗珠子都折射出一个小小的、扭曲的世界——倒映着跪伏的人群,倒映着高远的天空,倒映着宫殿的飞檐,也倒映着她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下方狂热的人群,越过巍峨的宫门,望向宫门外的京城。晨雾正在散去,能隐约看到远处街巷的轮廓,看到民居的屋顶,看到钟鼓楼的尖顶,看到更远处蜿蜒的城墙。

再远处呢?

是京畿三辅,是中原十三州,是江南鱼米之乡,是塞北草原荒漠,是西域戈壁绿洲,是南疆十万大山……

三百州郡,五千城池,万里疆土,亿兆黎民。

那是她的江山了。

从今天起,这一切都将奉她为主。她的意志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意志,她的一句话可以调动百万大军,她的一个念头可以决定千万人的生死,她的喜怒哀乐将影响无数人的命运,她每一次呼吸都将与这个庞大帝国的脉搏同步。

权力。

至高无上的、独一无二的、令人沉醉也令人恐惧的权力。

这是她二十年隐忍、十年浴血所求的终极目标。是她夜夜梦魇中反复出现的幻影——有时是父亲血淋淋的面孔,有时是母亲悬空的脚尖,有时是弟弟冰凉的小手,有时是战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时是慕容玦那双凸出的眼球……所有这些噩梦的尽头,都是这个位置,这张椅子,这项冠冕。

是她咬牙挺过无数艰难时刻的精神支柱——这八个字背后,是无数个浸透血泪的日夜,是无数次在崩溃边缘的挣扎,是无数回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每一份刻骨铭心的记忆,都在此刻汇成无形的力量,支撑着她完成这最后一步。

她想起承平二十七年的冬天,北境苦寒之地。那时沈家已覆灭两年,她顶着一个伪造的身份,以“沈离”之名,混迹于北疆戍边的屯田军中。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朔风如刀,刮在脸上能生生割开血口。营房是漏风的土坯房,夜里点不起炭火,一床薄被硬得像铁板,裹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与她同住的几个老卒鼾声如雷,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酒气的混合味道。她的手上、脚上满是冻疮,红肿溃烂,流着黄水,每晚奇痒难耐,只能咬牙忍着,用牙齿撕扯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能转移一点注意力。

那时她刚满十五岁,正是女子最娇嫩的年纪,却在边塞的风沙里迅速变得粗糙、黝黑、干裂。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背着三十斤的沙袋跑十里,练刀法、练枪术、练骑射。她个子小,力气弱,常常被教头用鞭子抽,被同伴嘲笑“娘们儿似的”。有几次练骑射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过肋骨,昏死过去,醒来时已躺在简陋的医棚里,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军医正在给她接骨,手法粗暴,疼得她眼前发黑,却硬是一声没吭。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听着屋外呼啸的寒风,听着远处狼群的嚎叫,泪水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沈府温暖的花厅,想起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想起父亲抱着她讲边疆战事,想起弟弟稚嫩的童声……那些画面越是清晰,现实就越是残酷。她不止一次想过,就这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受苦了,死了就能见到父母和阿珏了。

但每一次,当她真的想要放弃时,眼前就会出现母亲悬梁前那双绝望而坚韧的眼睛,会出现父亲被押走时挺直的背影,会出现弟弟临死前抓住她手指的冰凉小手。然后,她会咬着被子,将哭声死死咽回肚子里,对自己说:沈璃,你不能死。你要活下去,你要变得强大,你要走到那个位置,你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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