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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九重阶,凰影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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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那双眼睛,偏偏在此刻,在她即将推开这扇门的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更可怕的是,那张脸开始变化,血污褪去,尘土消失,苍白的面色恢复成健康的红润,裂开的嘴唇合拢,露出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变成了沈珏。

她早夭的弟弟。死在很多年前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天,死于一场宫廷阴谋引发的“意外”高热。那场病来得又急又猛,宫里派来的太医开了几副药就走了,说是“风寒入体,听天由命”。她整夜整夜守在弟弟床前,用冷水浸湿的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沈珏死的时候,不到七岁。眼睛也是那样清澈,那样依恋地看着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失去光彩。最后那一刻,他伸出瘦小的手,想抓住她的手指,却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掉的风箱。

“阿姐……冷……”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那双眼睛就永远地闭上了。

沈璃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目,她下意识地眯起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只悬在空中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握紧拳头,指甲更深地陷入掌心,用疼痛将自己拉回现实。

那少年是谁?

叛军余孽?某个试图藏匿罪犯的小官之子?还是仅仅是个倒霉的、没来得及逃走的平头百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是去给叛军送饭?是去寻找失散的家人?还是只是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战争是什么样子?

不重要了。

在“肃清顽抗”、“格杀勿论”的命令下,他只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符号,一团碍眼的血肉,一个可能威胁到后续行动的变数。战争就是这样,容不下任何温情,容不下任何犹豫。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麾下将士的残忍。

这个道理,她二十年前就懂了。

可是为什么,此刻的心会这样痛?

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伸进胸腔,攥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一点点收紧,直到无法呼吸。

沈璃深吸一口气。夏日炽热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那股混杂的气味,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缓缓吐出那口气,试图将幻听和幻象一同驱散。

她是沈璃。

她是凭一己之力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即将君临天下的女人。

心软、彷徨、无用的愧疚,这些情绪早在沈珏死的那年冬天,就该被一起埋葬了。活下来的人没有资格软弱,因为软弱的人活不到今天。

她重新睁开眼。

眸子里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波澜都被压制在最深处,水面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倒影。那张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冽,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如同覆盖了一层不会融化的冰霜。

手重新伸出,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稳稳地握住了冰冷的铜环。

用力。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盘龙殿巨大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门轴大概很久没有上油了,转动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垂死野兽的哀鸣。

殿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展露出来。

与外界的明亮燥热截然不同,一股阴凉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带着实体的触感,像一层湿冷的蛛网覆在脸上。那气息混杂着陈年木料的腐朽味、灰尘在阴暗中特有的沉闷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不是檀香,也不是寻常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冷、更加幽远的香气,仿佛来自幽冥深处,来自这座宫殿百年记忆的最底层。

阳光从门缝挤入,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微尘悬浮、翻涌,像被惊扰的幽灵,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跳着无声的舞蹈。它们旋转、上升、坠落,永不停歇,如同这座宫殿里无数未散的魂灵。

沈璃侧身,从那道缝隙进入殿内。

身后的殿门没有完全关闭,留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让外界的阳光和空气能够渗入,不至于让这殿内彻底成为密闭的坟墓。但即便如此,光线依然不足以照亮整个大殿,只能勉强勾勒出一些巨大物体的轮廓。

她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黑暗。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旷。盘龙殿作为举行大朝会的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取“九五之尊”之意,空间之大足以容纳上千人。此刻空无一人,脚步声在殿内激起空旷的回响,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多重回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模仿她的步伐。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支撑大殿的巨柱。

一共七十二根,每根都需要三人合抱,通体用整根的金丝楠木制成,表面涂着暗红色的漆,在昏暗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柱身上雕刻着盘龙纹,龙身缠绕柱体而上,龙首高昂,张开的口中原本应该衔着夜明珠,但现在那些珠子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凹陷,像被挖去眼珠的眼眶。

地面铺着巨大的金砖。不是真的黄金,而是一种特殊的陶土砖,经过几十道工序烧制而成,质地坚硬如铁,表面光滑如镜,能够倒映出人影。在王朝鼎盛时期,这些金砖每年都要用桐油擦拭保养,光可鉴人。但现在,砖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只有少数几处有明显被踩踏过的痕迹——应该是三日前那场最后的战斗留下的。

沈璃的视线顺着那些脚印移动。

脚印很乱,有深有浅,方向不一。有些地方能看到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强行拉走;有些地方有喷溅状的暗色斑点,已经渗入金砖的缝隙,擦洗不去;还有一处,靠近御阶的位置,有一片不规则的深色污渍,面积很大,几乎像一小片黑色的湖泊。

她知道那是什么。

慕容玦就是在那儿被拖下龙椅的。当时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那龙袍还是三年前篡位登基时赶制的,用了江南进贡的最好的绸缎,绣娘们绣了整整半年。但再华美的龙袍也挡不住刀剑。她记得自己手中的长刀砍断他肩胛骨时发出的声响,记得龙袍被血浸透后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记得他被按跪在那片金砖上时,额头撞击地面发出的闷响。

“沈璃……你看清楚……”

慕容玦当时抬起头,脸上全是血,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嘶声说:

“这位置……是用至亲骨血……煅烧出来的……你坐上去……每一刻……烧的都是你自己……”

然后她一脚踩了下去。

不是踩他的嘴,是踩他的喉咙。用军靴厚重的底,狠狠碾过那脆弱的喉骨。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像踩断一根枯枝。慕容玦的眼睛瞬间凸出,双手徒劳地抓挠着地面,指甲在金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留下几道淡淡的白色划痕。几息之后,一切挣扎停止。

那双曾俯瞰天下、也曾充满野心的眼睛,最终凝固成两个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玻璃珠子。

沈璃移开视线,不再看那片污渍。

她的目光投向大殿深处,御阶之上。

那里是整个盘龙殿最核心的位置。九级御阶,同样用汉白玉砌成,但比殿外的丹陛更加宽大、更加陡峭。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包着鎏金的铜条,在昏暗中反射着门外渗入的微光,如同一条条蛰伏的金色毒蛇。

御阶顶端,是那张龙椅。

紫檀木打造,宽大得几乎像一张床。椅背高耸,雕刻着九条形态各异的五爪金龙,每条龙都张牙舞爪,仿佛要从木料中挣脱出来。扶手被磨得光滑如镜,那是无数代帝王的手长久摩挲的结果。椅座上铺着明黄色的锦垫,但此刻那垫子歪斜着,一半垂落在地——应该是慕容玦被拖下来时扯乱的。

而龙椅前方的紫檀木架上,静静地安置着那顶——

帝冕。

沈璃停在了御阶之下。

从这个角度仰视,那顶帝冕的细节更加清晰。

冕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玄表朱里,用的是最上等的黑漆涂面,内衬朱红锦缎。冕板前后各垂十二旒白玉珠,每旒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那些玉珠并非纯白,而是带着淡淡的青灰调,是昆仑山深处开采的“冰种玉”,质地温润,半透明,在昏暗中自发流转着一种幽冷的光泽,如同凝结的月光,或是深冬河面下流动的暗冰。

旒珠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垂下来正好遮挡住戴冠者的视线。《礼记》有云:“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意思是帝王戴上冕旒,眼前垂下的玉珠会阻碍视线,让他看不清细节,寓意帝王不必关注细枝末节,而要着眼于天下大局。

真是讽刺。沈璃想。慕容玦戴上这顶冕旒时,眼前是被玉珠模糊的朝臣面孔,耳边是阿谀奉承的虚言,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巩固权力、排除异己。他看不清民间疾苦,听不到百姓哀嚎,那双被旒珠遮挡的眼睛,最终也没能看到从背后刺来的刀剑。

冕板两侧各垂一条黈纩——那是用最细的黄色丝绵捻成的小球,象征帝王不听谗言。黈纩下系着玉瑱,也叫“充耳”,意思是“塞住耳朵”,同样寓意帝王不轻信谗言。

不听、不看、不说。这就是帝王之道?

冕冠顶部有“延”,延上固定着一根玉簪,用于将冕冠固定在发髻上。簪首雕成龙首形状,龙口衔着一枚小小的、血红色的宝石——那是传说中的“赤玉”,产自西域火山深处,百年难得一见。据说这枚赤玉能辨忠奸,遇忠臣则温润,遇奸佞则灼热。当然,这只是传说。慕容玦戴了三年,这玉既未温润也未灼热,始终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红。

帝冕静静地立在架子上。

无声,却散发着笼罩一切的巨大引力。仿佛它不是一个物件,而是一个活物,一个拥有自己意志的、贪婪的巨兽,正等待着下一个宿主,等待着将新的灵魂吞噬进那十二旒玉珠后的阴影里。

沈璃一步步走近。

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带着空旷的回响,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鼓点。这声音敲打在殿壁上,敲打在巨柱上,敲打在那些看不见的、悬浮在空气中的记忆碎片上,也一下下敲打在她自己的心脏上。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重如铁。

她终于停在御阶最底层,仰头看着那顶帝冕。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冕板底部细密繁复的云雷纹饰,每一道弧线都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处转折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白玉珠串微微摇曳——不是真的有风,而是她的呼吸带动了空气的微弱流动,让那些玉珠彼此碰撞,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叮”声,像是无数细小的冰晶在私语。

触手可及。

只要她愿意,现在就可以踏上这九级御阶,走到紫檀木架前,伸手取下这顶帝冕。然后,转身,走出殿门,在丹陛上接受万千目光的朝拜。她就是这皇宫、这京城、这个庞大帝国新的主人。

她将拥有无上的权力。可以颁布任何法令,可以任命任何官员,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可以调动全国的军队和财富。她将住进最华丽的宫殿,穿上最精致的龙袍,享用最珍稀的贡品。她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圣旨,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将被解读、被揣摩、被敬畏。

她将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洗刷沈氏满门的冤屈,让那些曾经陷害沈家、迫害她的人付出代价。她将重建秩序,整顿吏治,发展民生,让这个在连年战乱和暴政下千疮百孔的国家慢慢恢复生机。

她将名垂青史。史官会记录她的功绩,文人会歌颂她的德行,百姓会传颂她的传奇。她会成为这个王朝最特殊的一位君主——不是靠血缘继承,而是靠实力夺取;不是深宫妇人,而是马上将军;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主动改写历史。

所有这些,都系于那顶冕冠。

只要戴上它。

沈璃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这把刀陪伴她十年了。刀身用百炼钢反复折叠锻打而成,刀锋泛着幽蓝的光,那是饮过太多血后留下的印记。刀柄缠着浸过桐油的牛皮,已经被她的手汗浸透,呈现出深褐色。刀镡是简单的铜制方环,没有任何装饰——战场上,越简单越实用。

这把刀砍断过敌人的旗帜,劈开过敌将的铠甲,也斩下过叛徒的头颅。它是她手臂的延伸,是她意志的体现,是她至今安身立命的根本。在那些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是这把刀的重量提醒她:你还活着,你还能战斗。

但现在,这把刀似乎变轻了。

或者说,是那顶冕冠太重了。

殿外,隐约有乐声飘来。

起初极细微,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层层宫墙过滤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旋律。渐渐地,乐声变得清晰、连贯。能分辨出钟声的浑厚、磬声的清越、鼓声的雄壮、箫声的悠扬……还有更多说不清名字的乐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庄重、恢宏、喜庆的合奏。

是礼乐。

登基大典需要演练的礼乐。按照规制,大典当天,从辰时开始,礼乐就要奏响,持续整整一天。不同的仪式环节有不同的乐曲,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每一曲都有严格的程式,不能有丝毫差错。

此刻演练的,大概是《朝天子》或者《太平乐》之类。旋律昂扬,节奏规整,充满了对盛世明君的赞颂与期待。每一个音符都经过千锤百炼,每一个节拍都符合礼法,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正是这种完美,让沈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假。

那乐声越是庄严喜庆,盘龙殿内就越是死寂阴寒。那顶帝冕在御阶上投下沉默的阴影,随着门外光线的移动,那阴影也在缓缓变化形状,有时像张开的巨口,有时像蜷缩的毒蛇,有时像一只攫取的手。

仿佛一个亘古存在的、贪婪的巨兽,在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沈璃就站在这阴影的边缘。

一半身子被门外涌入的光照亮,玄色武服上的金纹在光下闪烁流动,像有生命在衣料下游走;另一半则浸在殿内深沉的昏暗里,晦暗不明,几乎与那些盘龙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光与暗在她身上划出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如同她此刻的内心,被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割裂。

第六章撕裂的抉择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殿外的光线开始偏移。太阳西斜,从正午的直射变为斜射,从门缝投入的光柱被拉长、变形,颜色也从炽烈的白金转为温暖的橙黄。光柱中悬浮的微尘被染上淡淡的金色,旋转得更加缓慢,像是在跳一场疲惫的终曲。

演练的礼乐不知何时停止了。也许是一个时辰前,也许是半个时辰前,沈璃没有注意。当那虚假的欢庆之声消失后,皇宫重新陷入一种更深沉、更紧绷的寂静。那不是宁静,而是等待——无数人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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