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兵临城,孤城闭(1/2)
冲天而起的火光,不仅映红了半边狰狞的悬崖峭壁,更如同一支巨大的、燃烧的烽火,撕裂了黄河南岸沉重的夜幕,将数十里内的夜空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几乎就在黑石滩火光冲天、杀声隐约传来的同一刹那,下游数十里外,孟津、延津方向那两处极其隐蔽的河湾里,一直在黑暗中焦急等待的周挺和卫锋,几乎同时从藏身处跳了起来!
“信号!黑石滩方向火起!渡河!全军渡河!”周挺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指向对岸隐约可见的零星灯火,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发颤。
“弟兄们!主上神机妙算,暗凰卫的兄弟们已经得手了!咱们不能落后!跟我冲过去!”卫锋振臂高呼。
早已在河湾中准备就绪、憋足了劲的北疆军精锐,如同开闸泄洪的猛虎,驱动着各式轻便的舟筏、木排,吼叫着冲向夜色笼罩下、波涛汹涌的黄河!他们的渡河点虽然并非黑石滩那样的绝地,但也有朝廷军重点布防,只是此刻,这里的守军注意力早已被上游黑石滩的冲天火光和正对面白马津方向震耳欲聋的佯攻声势所吸引,防御出现了短暂的松懈和混乱。当北疆军的舟筏如同幽灵般突然从下游侧翼的黑暗中冲出时,南岸守军出现了明显的慌乱。零星的箭矢稀稀拉拉地射来,准头大失,威力也因慌乱而减弱。北疆军将士凭借着高昂的士气和对胜利的渴望,顶着并不密集的箭雨,呐喊着,悍不畏死地划动船桨,有的甚至直接跳入齐胸深的冰冷河水中,推着木排向前冲!
“登岸!登岸!杀!”第一批北疆军勇士浑身湿透,如同水鬼般踏上南岸松软的土地,立刻挥舞着刀枪,扑向仓促结阵迎敌的朝廷守军。激烈的白刃战在滩头瞬间爆发,怒吼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周挺和卫锋身先士卒,挥舞兵器左冲右突,硬生生在敌军阵线上撕开了口子,后续的北疆军如同潮水般涌上岸,不断扩大着滩头阵地,并按照预定计划,奋力向两翼冲击,试图将混乱进一步扩大,死死拖住任何可能向黑石滩方向移动的援军。
而此刻,白马津正面,陈震指挥的佯攻,达到了最高潮!战鼓擂得地动山摇,仿佛要将天穹震破;号角声凄厉绵长,直冲霄汉;无数火把汇聚成一条条流动的火河,在北岸疯狂舞动;更有数十艘满载柴草、浇灌火油的空船被点燃,如同一条条火龙,顺流而下,直冲南岸,虽然大多被南军预设的拦江铁索和战船拦住、击沉,但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和惊心动魄的声势,足以让任何对面的守军头皮发麻,肝胆俱裂!南岸守军主将脸色惨白,汗水浸透重甲,一面声嘶力竭地命令各部严守阵地,弓弩手全力射击,一面连连派出快马,向后方中军大营的慕容玦发出最紧急的求援信号,声称北军主力正在不惜代价强攻白马津,防线危在旦夕!
……
南岸后方,慕容玦的中军大营。这位老将于睡梦中被亲卫急促唤醒,心中已有不祥预感。他匆匆披上外袍,疾步登上营地中央高高的帅台,凭栏远眺黄河方向。只见白马津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杀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隐传来,声势骇人。然而,当他目光移向上游,瞳孔骤然收缩——黑石滩方向,竟然也有火光冲天!虽然规模远不如白马津,但在那片被认为是绝地的地方出现火光,本身就是最不祥的征兆!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慕容玦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心脏猛地一沉。沈璃的目标是黑石滩?这怎么可能?但那里的火光做不得假,还有隐约传来的、绝非自然的喧嚣声……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上帅台,声音带着哭腔,“禀大将军!黑石滩守军急报!遭遇不明数量精锐敌军夜间突袭!营寨大火,伤亡惨重!敌军似已控制滩头!”
“报——!”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孟津、延津下游同时发现大批北军乘舟强渡!攻势猛烈,滩头守军正在苦战,请求增援!”
“报——!白马津主将急报!北军攻势如潮,火船冲击,前线压力巨大,请求中军速派援兵!”
坏消息如同冰雹,劈头盖脸砸来。慕容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栏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白马津那惊天动地的佯攻,只是为了吸引他和主力大军的全部注意力!沈璃真正的杀招,是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黑石滩!她竟然真的敢,也真的能找到办法,从那里渡河!而孟津、延津的强渡,则是为了策应黑石滩,进一步分散他的兵力,打乱他的部署!
“好一个沈璃!好一招瞒天过海,奇兵突出!”慕容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棋差一着的懊悔,以及深切的危机感。他猛地转身,对帅台下待命的众将嘶声吼道:“快!传我将令!中军所有骑兵,除留守必要警戒部队外,其余全部立刻集结,由赵副将统领,火速赶往黑石滩方向!务必在敌军主力渡河之前,将登岸之敌全部赶下黄河!孟津、延津方向,命守将死守滩头,不许后退半步,同时各抽调两千步卒,向黑石滩侧翼运动,配合骑兵夹击!白马津方向……告诉王将军,务必顶住!中军会酌情增派弓弩手和预备队!”
他必须堵住黑石滩那个致命的缺口!一旦让沈璃的主力从那里源源不断渡过黄河,在河南岸站稳脚跟,形成强大的突击力量,整个黄河防线将彻底崩溃,京畿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骑兵速度够快,能在北军主力完全渡河之前,击溃那支偷袭的先头部队,重新封锁滩头。
然而,战场之上,时机稍纵即逝。慕容玦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命令不可谓不果断,但沈璃的谋划,比他快了一步,暗凰卫的行动,比他狠了十分。
当慕容玦麾下最精锐的五千骑兵,在赵副将的催促下,打着火把,蹄声如雷,刚刚冲出大营,向着黑石滩方向疾驰不过十余里时,黑石滩的战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左统领率领的暗凰卫,在彻底肃清营地残敌、并依托悬崖和缴获的简易工事构建起临时防线后,并未固守待援。他们如同最狡猾也最凶悍的狼群,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主动派出了数支小队,向着黑石滩通往内地的几条小路前方渗透、设伏。同时,他们按照预定计划,向天空发射了三支特制的、绿色焰尾的信号箭。
这信号,不仅是对北岸的呼应,更是对已经渡过黄河、正在下游奋力扩大战果的周挺和卫锋部的明确指令:黑石滩缺口已初步稳固,按计划向中央靠拢,合击可能到来的援军!
几乎在绿色焰火升空后不到半个时辰,慕容玦派出的骑兵先锋,便一头撞进了暗凰卫预设的伏击圈。狭窄崎岖的山道上,突如其来的淬毒弩箭从两侧黑暗的岩石后、枯草丛中射出,精准地射入战马的眼睛、骑士的咽喉。战马惊嘶,骑士坠地,队形瞬间大乱。紧接着,如同鬼魅般的暗凰卫死士从黑暗中扑出,用短刃和匕首进行着最残酷的近身收割。这些骑兵在开阔地带或许能发挥巨大威力,但在这种黑暗、狭窄、地形复杂的环境下,面对擅长夜战和偷袭的暗凰卫,竟显得束手束脚,损失惨重。
而当赵副将费尽力气稳住阵脚,重新集结部队,准备不顾一切冲过这段死亡小路时,更坏的消息传来:他们的侧后方,出现了大队北疆军步卒的旗帜和喊杀声——周挺和卫锋在成功巩固各自滩头阵地后,各分出一部精锐,以最快的速度向黑石滩方向靠拢,正好截住了这支骑兵的退路,并形成了夹击之势!
与此同时,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迈出!北岸,在韩禹近乎完美的调度下,真正的渡河总攻开始了!
无数早已隐藏在各个隐蔽河汊、芦苇荡中的大小船只,如同听到无声号令的鱼群,蜂拥而出!从庞大的楼船、运兵船,到轻快的走舸、艨艟,再到征用来的民船、渔船,一时间,宽阔的黄河水面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蔚为壮观!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压过了风声水声。由于黑石滩缺口已被暗凰卫打开并初步稳固,这些渡河船队可以大胆地选择相对安全、避开南岸主要防御火力的航线,船速得以提到最高。
沈璃亲自坐镇一艘高大的楼船,立于船首。银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猩红的披风在河风中猎猎作响。她没有看脚下汹涌的河水,也没有看身后浩荡的船队,她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笔直地刺向南岸那片燃烧着战火、厮杀声越来越清晰的地平线。那里,有她忠诚的死士在血战,有她倚重的大将在奋力搏杀,更有她通往终极目标的、必须征服的第一道雄关。
天色,就在这紧张到极致、血腥弥漫的渡河与接战中,由深黑转为靛蓝,再由靛蓝透出鱼肚白,最后,一轮挣扎的、并不耀眼的朝阳,终于费力地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将几缕吝啬的、带着血色的金光,洒在了这条奔腾了千万年、此刻却被人类野心与杀戮染指的古老大河之上。
当阳光勉强照亮河面时,景象足以让任何亲眼目睹者终生难忘。
南岸,黑石滩那片狭窄的碎石滩涂及附近山坳,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北疆玄色为底、绣着金色奇异凤鸟(或称凰鸟)的战旗。旗帜在晨风中飒飒作响,带着胜利者的昂扬。滩头上,北疆军士兵正在紧张而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工兵喊着号子,将粗大的原木和木板钉在一起,搭建可供车马通过的坚固浮桥;步兵方阵正在军官的喝令下重新整队,检查兵器甲胄;骑兵则在滩涂外侧的空地上集结,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战马。更远处,隐约可见朝廷军丢弃的营寨废墟仍在冒着袅袅青烟,一些地方还有零星的火头未熄。
而浑浊的黄河水,此刻拍打着岸边,卷起的已不仅仅是泥沙。无数残破的木板、断裂的船桨、撕裂的旗帜,随着波浪起伏沉浮。更多的,是一具具穿着不同颜色军服、但此刻都被河水泡得肿胀发白、面目模糊的尸首。有北疆军暗凰卫那独特的黑色水靠,也有朝廷军土黄色的号衣。河水被大片大片的血迹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红褐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浓重得几乎让人窒息的血腥味、焦臭味、河水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片河岸上空,连晨风都无法吹散。成群的黑鸦已经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在空中盘旋聒噪,等待着盛宴的开始。
沈璃踏上了南岸的土地。靴底踩在湿滑粘腻的泥沙上,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那是血液、泥浆和碎肉混合的触感。她缓缓走过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同袍小心翼翼收敛的北疆军遗体,也扫过那些被随意堆叠在一起、等待处理的朝廷军尸骸。士兵们看到主帅亲临,纷纷挺直腰板,眼中闪烁着激动与崇敬的光芒,胜利的欢呼声开始此起彼伏,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
然而,沈璃的脸上,并无多少破敌渡河的喜悦之色。她的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映照着这血腥的黎明、欢呼的士兵、以及河水中载沉载浮的同类尸体。这一仗,从战术上讲,无疑是辉煌的胜利。她成功骗过了老辣的慕容玦,以出人意料的方式,用最小的代价(相对而言),突破了被视为天堑的黄河防线,打开了通往京畿平原的门户。战略主动权,已然牢牢握在手中。
但胜利的代价,同样触目惊心。暗凰卫,她倾注无数心血培养的最强利刃,八百最精锐的死士渡河,此刻能站在这里向她复命的,已不足五百人。超过三百名最忠诚、最精锐的战士,永远沉睡在了冰冷的黄河底,或是倒在了这片陌生的滩涂上,连尸骨都未必能找到。还有那些在佯攻中伤亡的士卒,在周挺、卫锋强渡中倒下的勇士……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个有着自己故事和梦想的人。如今,他们变成了伤亡报告上冰冷的数字,变成了军功簿上的一笔记录,变成了她通往权力顶峰路上,一块沉默的铺路石。
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黄河那浑黄中带着暗红的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尸首,无论穿着何种颜色的衣服,在此时此地,似乎都失去了阵营的差别,只剩下“死亡”这一共同的、残酷的归宿。
“同胞相残……”这四个沉重如山的字眼,在她心头无声碾过,带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这些人,无论是高呼着“清君侧”追随她的北疆子弟,还是高喊着“平叛逆”守卫朝廷的河南守军,追溯源头,都是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儿女,流淌着相似的血脉,说着同样的语言。就在不久之前,他们或许还在各自的家乡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家人奋斗,有着平凡的喜怒哀乐。然而,权力的游戏,野心的火焰,将她,也将他们,卷入了这台巨大的、名为“战争”的绞肉机中。在这条被尊为母亲河的岸边,为了不同的旗帜、不同的信念,或者说,为了不同上位者的意志,他们拔刀相向,不死不休,让鲜血染红河水,让生命如同草芥般凋零。
这种近乎悲悯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心脏。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刹那,更深沉的、如同钢铁般坚硬的理智与决绝,便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将那丝软弱彻底冻结、击碎。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她在北疆大帐中问出“可愿更进一步”的那一刻起,从她发布那篇“清君侧”檄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这是一条注定要用无数尸骨铺就、用鲜血浇灌的帝王之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身后数十万追随者的残忍。今日河边的尸山血海,是为了明日不再有更多的战乱与杀戮,是为了她心中那个“肃清朝纲、再造乾坤”的目标——无论这个宏大目标之下,隐藏着她多少个人的野心与欲望。唯有尽快结束这场战争,以雷霆之势摧毁旧王朝,才能真正建立新的秩序,让这片土地获得喘息,让活着的人有机会重建家园。
一将功成万骨枯。古来如此。
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封的湖面般的冷静与掌控一切的锐利。
“传令。”沈璃转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传开。
身旁的传令官和将领们立刻肃立聆听。
“其一,各部抓紧时间休整,清点确切伤亡人数,补充箭矢、兵甲、干粮。重伤员即刻后送北岸医治,轻伤员就地包扎。阵亡将士遗体,无论敌我,择地妥善掩埋,立简易标记。北疆军阵亡者,务必登记姓名、籍贯、所属部伍,抚恤银两加倍发放,由韩禹统一造册,战后即刻执行。”
“其二,斥候营全部撒出去,前出三十里,严密监视慕容玦残部动向,尤其是其骑兵的集结地和可能撤退的方向。我要知道他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兵,士气如何,下一步想往哪里退。”
“其三,工兵营全力加速,务必在今日午时之前,搭建起至少两座可供车马并行的坚固浮桥。后续辎重、粮草、重型器械,必须尽快过河。浮桥守卫加倍,严防敌军残余水师或死士破坏。”
“其四,周挺、卫锋所部,在完成对残敌清剿、巩固侧翼后,逐步向中军靠拢。陈震所部佯攻部队,除留必要警戒兵力于北岸,主力即刻开始渡河,归建中军序列。”
一条条指令,有条不紊,冷静周密,不仅着眼于眼前的胜利巩固,更关乎下一步的战略展开。将领们肃然应命,迅速散去执行。
沈璃最后看了一眼奔腾不息、依旧带着血色泡沫的黄河,决然转身,目光投向了南方那广阔无垠、此刻尚笼罩在晨雾与未知中的平原。那里,是帝国的膏腴之地,是京畿所在,是更多城池、关隘、以及必然爆发的更惨烈血战的舞台。
黄河天险已破,看似最坚固的屏障已然崩塌。通往京城的路,在她脚下豁然开朗。但这并不意味着前途坦荡。慕容玦主力尚存,朝廷必然震恐,会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进行反扑。南方那些藩镇的态度,也会因为此战的胜负而变得更加微妙难测。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拼死的抵抗,都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奇异地让她的心神更加凝定。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以决绝之姿,渡过了这最艰难、最危险的第一道鬼门关,那么,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修罗战场,她都只能,也必须,一路向前,披荆斩棘,直到抵达那权力的巅峰——或者,倒在那巅峰之下的血泊之中,成为后来者脚下的又一具枯骨。
“加速整顿。明日辰时,全军拔营,目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边每一位将领耳中,带着一种劈开前路的锋利,“南下,寻慕容玦主力决战!直指京畿!”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照亮了河面上千帆竞渡的余影,照亮了滩头林立的旌旗,也照亮了沈璃银甲上那未曾擦拭干净的一抹暗红,和她眼中那比阳光更灼热、也更冰冷的决绝火焰。
新的篇章,在鲜血与烽烟中,悍然掀开。
黄河南岸的天险一破,战局骤然倾泻。沈璃麾下的北疆铁骑,如同挣脱了枷锁的猛虎,挟大胜之威,铁蹄滚滚向南,卷起漫天烟尘。沿途州府县城,或被雷霆之势攻破,或闻风丧胆,开门请降。曾经用以阻隔北方边患的重重关隘,在士气如虹、且挟裹了部分降兵的北疆军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沈璃用兵,既有雷霆万钧的正兵碾压,也有奇诡莫测的偏师迂回,更兼有檄文“清君侧”的大义名分与暗地里许以官爵厚禄的拉拢分化。朝廷中枢的反应,在失去黄河屏障后,显得愈发迟缓与混乱。皇帝惊怒交加,一面下旨严惩败军之将(慕容玦因“失黄河”已被问责,但仍被勒令戴罪立功),一面催促各地勤王兵马速速入京。然而,远水难救近火,且不少藩镇收到沈璃密使承诺后,本就心怀异志,此刻更是或观望,或故意拖延,或只派出少量象征性部队敷衍。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北疆军的行军速度超乎想象。沈璃深知兵贵神速,决不能让京城有充裕的时间加固城防、集结更多力量,更不能给天下那些墙头草看清形势、重新站队的机会。她将骑兵主力分为数股,轮番突进,扫荡沿途可能阻碍,步卒与辎重则紧随其后。
溃败的朝廷军残部,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向京城方向逃窜,将恐慌与失败的气息提前带回了那座帝国的心脏。道路两旁,时常可见丢弃的旗帜、盔甲、损坏的车辆,以及倒毙的士卒与惊惶失措的百姓。
仅仅半月余,北疆先锋骑兵的斥候,已然能够望见京城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那座象征着大赵王朝无上权力与繁华的帝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暴露在北方边军的兵锋之下。
消息传回,京城大震!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百万人口的巨城中蔓延。市井流言四起,有说北疆军个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有说沈璃要屠尽京城官吏勋贵的;也有暗中期盼“女菩萨”进城、惩治贪官、开仓放粮的。粮价一日数涨,豪门富户紧闭门户,收拾细软准备潜逃者不在少数,却又被严令禁止出城的兵丁拦回。往日车水马龙、笙歌燕舞的繁华街巷,变得萧条冷清,行人神色仓皇,步履匆匆。
皇宫之内,更是一片愁云惨雾。年迈的皇帝在得知黄河失守、北疆军长驱直入后,便一病不起,将朝政几乎全部交给了太子与几位重臣。太子年轻,缺乏主见,面对如此危局,除了重复下旨“坚守待援”“诛杀叛逆”,便是与几位同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皇子互相指责推诿。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主逃的争吵不绝于耳,却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方略。
真正支撑起京城最后防线的人,是靖安侯慕容玦。尽管因黄河之败被问责,但他毕竟是朝中目前最有威望、也最有实战经验的统帅。皇帝在病榻前,不得不再次将京畿防务全权托付于他。
慕容玦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角白发丛生,眼窝深陷,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拒绝了所有劝他“暂避锋芒”“议和缓兵”的建议,嘶哑着声音,以近乎决绝的姿态接下了这几乎必败的守城重任。
“京城,乃社稷根本,列祖列宗陵寝所在,陛下居停之所!岂能轻言弃守?我慕容玦身受国恩,唯有以死报之!诸君若惧,可自便;若愿同守,便请与我同心戮力,至死方休!”
他迅速行动起来,展现出老将最后的风骨与能力。关闭所有城门,只留个别侧门由重兵把守,严格检查出入;征调城内所有青壮,不论贵贱,编入守城队伍,发放武器(尽管很多只是削尖的木棍或老旧刀枪);清查粮仓,实行严格的配给制;拆除靠近城墙的部分民房,获取木石作为守城物资;将皇宫侍卫、各衙门差役、乃至部分勋贵家丁,全部纳入统一指挥体系。
然而,仓促之间的守备,漏洞百出。临时征召的“士兵”大多面黄肌瘦,惊恐万状,未经训练,毫无纪律可言。真正的精锐,除了慕容玦直系的数千京营老兵,便只剩下皇帝亲军“龙骧卫”的一部分,以及少数几家与皇室绑定极深、无法脱身的勋贵家将。武器甲胄短缺,士气低迷到极点。更致命的是,城中存粮并未想象中充裕,官僚系统的腐败与低效在危急关头暴露无遗,配给混乱,怨声载道。
慕容玦站在高耸的德胜门城楼上,眺望着北方。寒风凛冽,刮得他身上的甲胄冰冷刺骨。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越来越大,如同酝酿着毁灭的沙暴。渐渐地,黑压压的军阵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如同潮水般漫过原野,旌旗招展,兵甲如林。最前方,那面巨大的、猩红色的“沈”字帅旗,在风中猎猎狂舞,刺眼得如同伤口中涌出的鲜血。
来了。终究是来了。
那个他看着长大、曾经倚为臂助、甚至…寄托过复杂情感的侄女,如今率领着虎狼之师,要来夺取她舅舅、她表兄弟们的江山,要来踏平这座他誓死守卫的城池。
“沈…璃…”慕容玦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这两个字,却感觉重逾千斤。脸色在城楼火把的映照下,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悲凉、失望、以及深深无力感的极致情绪。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姐姐(沈璃之母,已故长公主)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却又倔强地不让任何人搀扶的小女孩;想起她初次披甲上阵时的青涩与坚定;想起她在北疆一次次传来的捷报;也想起近年来朝中对她愈演愈烈的猜忌与自己的默许、推波助澜……或许,正是这猜忌与步步紧逼,才将她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让她举起了反旗。
但无论如何,叛乱就是叛乱!君臣大义,伦常纲纪,岂容践踏?!她是姐姐的女儿,更是大赵的臣子!今日兵戎相见,再无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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