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暗凰聚,铸龙椅(1/2)
帐中无闲人。
除了主位上的沈璃,便只有七人。三名“暗凰卫”首领,玄铁面具覆脸,只露出毫无波澜的眼,气息收敛如石,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四名北疆实权将领,甲胄在身,脸上是风沙与刀剑刻下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帐外二十丈内,早已由最可靠的亲兵清场戒严,连只野鼠窜过的声响都会被立刻掐灭。
空气绷紧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烛火在青铜灯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那轻微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帐壁厚重,隔绝了北疆冬夜特有的、能冻裂石头的寒风,却隔绝不了弥漫在每个人心头那股凝重的、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气息。
沈璃没有穿那身惯常的银甲红缨,而是一袭玄色窄袖常服,衣料是北地难得的云州细缎,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高高束起,未着任何钗环。她面容沉静,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示人的几分柔和,只剩下寒刃般的锋锐。指尖划过面前粗糙的北疆羊皮地形图,那图上,代表不同势力的标记犬牙交错,有象征北狄狼骑的黑色狼头,有标注朝廷羁縻州府的朱红印记,还有各军镇防区曲折的墨线。中心处一片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区域,颜色暗红如凝血,正是他们脚下这片苦寒却险要的土地——北疆镇抚使府实际掌控的核心地带。
她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脸。这些面孔,有的陪伴她从尸山血海中蹚出,从微末时便生死相随;有的在她最危难时率军来援,雪中送炭;有的为她执掌最黑暗的刀锋,处理那些永远不能见光、却至关重要的事务。他们是她的筋骨,她的爪牙,她在这权力倾轧、危机四伏的乱世中,殚精竭虑、步步为营经营数年,才攒下的最核心、最不容有失的底牌。
烛火在她深褐色的瞳仁里跳跃,映出深处不再掩饰的、近乎灼人的光,那光芒里沉淀着过往无数个日夜的隐忍、算计、杀伐,以及此刻破釜沉舟的决绝。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夜风般的清冷,却清晰无比地穿透帐内凝固得近乎实质的空气,一个字一个字,沉沉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随我沈璃,在这北疆苦寒之地,枕戈待旦,浴血搏杀,有多少年了?”
众人神色骤然一凛,腰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瞬间绷紧。空气似乎又沉了几分。左首第一位,满脸虬髯、左颊一道深刻刀疤几乎贯穿半个脸颊的老将,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开口,声音带着砂石摩擦般的粗粝:“回主上,末将陈震,自天启十一年冬,主上初至北疆,于乱军中救下末将全家老小那日起,随主上已历九载寒暑。”他是北疆军旧人,资历深厚,当年沈璃以女子之身,顶着朝野非议空降北疆镇抚使,他是第一个被这位年轻女上司的雷霆手段与过人胆识收服,也是最早看出这女子绝非池中之物、必成大器的老将。那道疤,是当年为掩护沈璃突围,被北狄大将劈中留下的。
“八年整。”暗凰卫左统领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两块生铁在缓慢摩擦,听不出情绪起伏,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质感。
“七年零三个月。”右首一位面容精悍、目光如电的年轻将领接道,他是沈璃一手提拔的寒门子弟,周挺。
“六年五个月……”
“四年十一个月……”
声音依次响起,或沉稳,或激昂,或简洁。最短的也有四年多。每一段报出的时光背后,都是血与火的淬炼,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互相扶持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记忆,是刀头舔血、并肩背靠背杀出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利益、前途乃至身家性命早已紧密捆绑的事实。
沈璃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感慨,也无激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眼中的光越发锐利,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千年寒冰又于地心烈焰中反复锻打过的剑锋,森冷而炽烈。“九年,八年…好。”她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千钧之力,“这些年,我们打过北狄最精锐的狼骑,平过内部蓄谋已久的叛乱,顶过朝廷一波又一波的猜忌与掣肘,也吃过自己人从背后射来的冷箭。我们从几乎一无所有、人心涣散的烂摊子起步,硬生生守住了这千里防线,挡住了北狄南下的铁蹄,也攒下了眼下这点家底——能战敢战的二十万边军,渗透各处的暗线,以及这勉强能自给自足、不受朝廷完全摆布的局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有节奏地叩着坚硬的铁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声都精准地敲在人心跳的间隙,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可这北疆,终究是朝廷的北疆,是赵家的北疆。”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字句间的寒意弥漫开来,“我们在这里流再多血,死再多同袍兄弟,在京城那些高坐明堂、锦衣玉食的贵人眼里,不过是守门的狼犬,是看家护院的利器。用得好时,扔几块骨头,几句褒奖;用不着时,或是心生忌惮时…便可寻个由头,轻易烹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来如此,从未变过。”
帐内温度骤降,仿佛瞬间从初冬跌入数九寒天。几名将领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眼中闪过压抑已久的愤懑、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屈辱。他们都是实打实靠军功、靠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武人,比谁都清楚朝廷对北疆这支强军的复杂态度:既要倚仗他们抵御外侮,又时刻提防他们尾大不掉。粮饷时常克扣拖延,军械多以次充好,有功不赏或轻赏,反遭多方猜疑掣肘,朝中言官动辄弹劾边将跋扈。若非沈璃手腕强硬、长袖善舞,多方周旋经营,又以铁血手段整肃内部、开拓财源,北疆军早就被拖垮、拆散,或者在内耗中分崩离析。
“主上!”陈震猛地吸了一口气,拳头攥得骨节咯咯作响,虎目含煞,额上青筋微微凸起,“朝廷刻薄寡恩,猜忌重重,鸟尽弓藏的戏码,兄弟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些年憋屈够了!咱们北疆儿郎的血,不是用来给他们糟践的!只要您一声令下,末将这把老骨头,愿为先锋!”他的话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余将领虽未出声,但挺直的脊梁、紧抿的嘴唇和眼中骤然燃起的火焰,已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沈璃抬起右手,手掌向下虚虚一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止住了陈震后面可能更加激烈的话语,也让帐内翻腾的情绪稍稍回落。
她没有立即开口,目光再次逐一掠过众人。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扫视,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要越过皮相,直抵灵魂深处,衡量每一份忠诚的重量,点燃每一簇野心的火苗。那目光里没有征询意见的犹疑,没有权衡利弊的闪烁,只有一种孤注一掷、开弓没有回头箭的决绝,和一种即将点燃燎原之火的、冷静到可怕的引信。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摊开的地图边缘,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字字如钉,带着千锤百炼的力道和冰封火焰般的矛盾质感,凿入每个人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守门之犬,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惶惶不可终日…这样的日子,我不愿过,也过够了。”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诸位随我沈璃,在这苦寒边塞浴血多年,付出良多。今日,我问你们一句——”
她停顿,帐内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嘶响,能听到彼此血液奔流的声音。
“可愿…随我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
帐中七人,连同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屏住了。这四个字含义太深,太重,像一道无声却威力无匹的惊雷,骤然劈开所有伪装与自欺,直直轰击在每个人的脑际神魂深处!更进一步?在这等级森严、皇权至上的天穹之下,对一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尤其还是一个女子而言,“更进一步”能意味着什么?从镇抚使到总督?到国公?还是……
沈璃的目光如最凌厉的剑光,刺破他们眼中瞬间翻涌的惊愕、茫然、难以置信,直抵那被深深压抑、或许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欲望深渊:“可愿随我,不止于此,不止于北疆?可愿随我,挣脱这囚笼,更上一层楼?去创一番…真正由我们自己掌握命运、前无古人的功业?”
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帐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卷起砂石拍打在牛皮帐壁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如同擂鼓。那盏青铜灯台上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爆开一个硕大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前无古人的功业?在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铁律之下,一个女子,一个边将,所谓的“前无古人的功业”还能是什么?那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不敢去想——那是龙椅,是御极天下,是改朝换代!
陈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如同拉动的风箱,胸膛剧烈起伏。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涨得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他猛地抬头,近乎失礼地直视着沈璃。主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的不再是过往的隐忍、权衡、谋定后动,而是毫不掩饰的、磅礴到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野心!是欲要焚尽旧有秩序、涤荡八荒的熊熊火焰!他跟随她九年,见过她于千军万马前镇定自若,见过她于阴谋诡计中翻云覆雨,见过她对待敌人如严冬般冷酷无情,也见过她体恤士卒如春风般细致入微。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这位主君,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如此赤裸、如此坦荡、如此不容置疑地展示她的终极目标,那足以颠覆乾坤的终极野心!
更上一层楼…那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敬畏中的位置?!
念头一起,浑身血液都轰然冲向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激动与狂热。开国从龙之功!那是铭刻在青史之上、光耀千秋万代的不朽之名!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一个姓氏从此跃升云端、与国同休的旷世奇功!他们这些在边塞苦寒之地搏命、用血肉换取功名的武夫,谁心底深处没做过封侯拜将、荫庇子孙的梦?可跟着如今这个猜忌重重、腐朽渐显的朝廷,就算累死战死,又能挣到什么?最多不过是一点虚名薄赏,还要时刻担心功高震主、兔死狗烹。
但主上不同!她是真真切切带着他们从死人堆里、从绝境中一次次杀出血路、闯出生天的!她的能力手腕,她的胸怀气魄,她的知人善任,她的赏罚分明…还有她那仿佛被上天眷顾的、总能于不可能处寻得生机的运势!若说这天下还有谁值得他们押上全部身家性命去搏一个滔天富贵、不世功业,除了眼前这位沈璃,还有何人?!她的野心,她的目标,此刻看来,竟有一种水到渠成、天命所归般的奇异合理感。
“主上!”陈震第一个推开沉重的铁木椅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上的甲胄哗啦作响,如同金铁交鸣。他单膝重重跪地,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烛火都为之一颤。他以头触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地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嘶哑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末将陈震,愿随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鸟朝廷,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主上欲创不世功业,末将愿为马前卒,手中这口刀,为主上开山辟路!”
仿佛按下某个决定性的开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又充满诱惑的死寂。
“砰!”“砰!”“砰!”
接连几声沉闷的重响,如同战鼓擂动。其余三名将领——周挺、卫锋、韩禹——紧随其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本能般地推开座椅,重重跪倒!坚硬的膝盖骨与地面碰撞,甲叶裙片哗然作响。他们同样以额触地,姿态恭敬而决绝,声音或激昂,或沉厚,汇成一道铿锵的洪流:
“末将周挺(卫锋、韩禹),愿随主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纵使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三名暗凰卫首领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他们没有推椅子的声响,只是无声无息地离开座位,单膝点地,左手按在右胸心脏位置,微微低头。面具后的目光无法看清,但那挺直如标枪的脊背和沉默如山的姿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们的意志——他们不常说话,但每一次跪倒,都意味着将自身的性命、荣耀乃至存在意义,完全彻底地交付于座上之人。他们是暗处的刀,是无声的影,此刻,这把刀,这片影,已明确了最终指向。
狂热的气息在帐内急剧弥漫开来,迅速取代了最初的震惊与死寂。那是一种长期被压抑、被束缚后的猛烈爆发,是对现有秩序和命运安排的彻底反叛与决裂,是对滔天权势、开创新朝、青史留名的极度渴望与向往。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燃烧着灼热的火焰,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他们效忠沈璃,早已超出了寻常的上下级关系,混杂着知遇之恩、袍泽之情、利益共同体以及对强者本能的追随。此刻,这种复杂而牢固的效忠,被沈璃亲手引向了一个终极的、燃烧一切旧有桎梏、照亮未知前路的宏伟目标。
沈璃看着跪倒一片、气息翻腾的心腹股肱,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既无得色,也无感动,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只是在她眼底最深处,无人能窥见的地方,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微光,如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注定要翻越的那座最高山峦的轮廓。这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从此,再无回头路可走。要么登临绝顶,俯瞰天下;要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起来。”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掌控一切的力量。
众人依言起身,重新落座。但气氛已然完全不同。一种紧密的、同谋般的、血脉贲张的亢奋与沉肃交织的情绪,如同无形的纽带,将帐内八个人牢牢联结在一起。他们望向沈璃的目光,除了原有的忠诚,更多了一份近乎信徒般的灼热期待,等待着引领他们走向那条荆棘与荣耀并存之路的下一步指令。
“此事,千钧之重,系于你我之手。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万劫不复。”沈璃走回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北疆深处、与狄戎交界处一片层峦叠嶂之中,某个毫不起眼的、用极细墨笔标记的符号上。那符号旁有两个小字:幽山。
“‘幽山’工坊,”她声音冷冽,条理清晰,“自即日子时起,封闭所有对外出入口,原驻工匠、杂役全部留置,许进不许出。以三倍酬劳为饵,签署死契,家人一律由暗凰卫‘黄’字部妥善安置‘保护’。调‘地’字部暗凰卫精锐全数接管内外防务,设三重暗哨,配强弩劲弓。擅近工坊三里者,第一次警告驱离,第二次,不论身份,格杀勿论。”她的命令简洁冷酷,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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