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恩科弊,寒门怨(2/2)
杨慎出身贫寒,家中世代务农,父母早亡,独自一人,寒窗苦读数十年。他深知,自己出身寒门,没有家族的势力,没有丰厚的家产,科举是他改变命运、摆脱贫困的唯一出路。为了赴京赶考,他耗尽了家中所有的积蓄,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一路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可如今,六年的努力,六次的奔波,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落榜,换来的却是如此不公的结果。他心中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心中的愤懑与不甘,如同火山一般,彻底爆发了。
当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慎便披头散发,身着破旧的青色长衫,手中抱着一幅白布,来到了贡院门前。他先是在贡院门前徘徊了许久,眼神空洞而绝望,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诉说着什么。随后,他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鲜血,在白布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科举不公,贪墨横行,寒士无路,以死明志”十六个血字。
这十六个血字,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每一个字,都带着临死前的绝望与控诉,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科举不公的愤怒与不满,每一个字,都凝聚着他十年寒窗的心血与不甘。写完血书后,杨慎紧紧抱着血书,仰天长啸一声,声音凄厉而悲愤,响彻云霄,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商贩纷纷驻足观望。
随后,他抱着血书,一路哭喊着“冤枉”,径直冲向贡院那扇不久前才开启、如今又紧紧闭合的朱红大门!他的眼神坚定而决绝,没有丝毫的畏惧,没有丝毫的犹豫,仿佛早已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控诉科举的不公,来唤醒世人的良知,来换取寒门学子的公道。
贡院前的守卫猝不及防,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时,杨慎已经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在了大门右侧那尊象征着“公平取士”的獬豸石兽底座上!
“砰”一声闷响,并非十分剧烈,却如同惊雷一般,在喧闹的街市上炸开,让原本喧闹的街市瞬间陷入了死寂。所有驻足观望的百姓、商贩、举子,全都惊呆了,傻傻地看着那具尚带余温的尸体,看着那从杨慎额前汩汩涌出的鲜血,看着那迅速染红冰冷石座、浸透血书的血迹,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惊骇与悲凉。
鲜血,从杨慎额前汩汩涌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如同催命的钟声。他瞪大着不甘与绝望的眼睛,眼神空洞,却依旧死死盯着贡院的大门,仿佛在质问着这方为国取士的圣地,为何如此不公;仿佛在控诉着那些徇私舞弊的考官,为何如此贪婪;仿佛在呼唤着世间的公平与正义,为何迟迟不来。他的身体缓缓滑倒,重重地摔在青石板路上,再无声息,只有手中紧紧抱着的那幅血书,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格外悲凉。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围观的人群,无论是学子、商贩、还是路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脸上写满了惊骇、恐惧、同情与愤怒。有人面露不忍,悄悄转过了头,不忍心再看这惨烈的一幕;有人眼中含泪,为杨慎的遭遇感到同情,为科举的不公感到愤怒;有人低声啜泣,感叹寒门学子的艰难与绝望。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死寂被彻底打破,人群“轰”地一下炸开!惊骇、恐惧、同情、愤怒……各种情绪交织爆发,议论声、哭泣声、怒骂声,再次响彻云霄。
“死人啦!有举子撞死在贡院门口了!”
“是杨慎!西北来的杨举人!考了六次了!每次都名落孙山,这次居然被逼得撞死在了贡院门前!”
“血书!他写了血书!‘科举不公,贪墨横行,寒士无路,以死明志’!这就是他的控诉啊!”
“天哪!这是真的吗?科举真的舞弊了?那些考官,竟然如此大胆,敢在抡才大典上徇私舞弊,逼死寒门举子?”
“太过分了!这些考官,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为朝廷选拔人才,反而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玷污科举的公正,逼死寒门学子,简直是罪该万死!”
“恳请陛下严查此事!还杨举人一个公道!还天下寒门学子一个公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举子血谏”、“贡院冤魂”这样极具冲击力的字眼,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传入深宅大院,传入官员府邸,也……飞速递进了紫禁城,传入了沈璃的御书房。
沈璃是在早朝后回到御书房不久,接到这份急报的。当时,她正在批阅奏折,手中握着朱笔,仔细审阅着每一份奏折,神色平静而专注。御书房内,气氛肃穆,只有笔墨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当值的大太监李福全,脸色惨白,浑身颤抖,连脚步都变得踉跄起来,他跌跌撞撞地闯入御书房,语无伦次地禀报了贡院门前的惨状,禀报了杨慎以死明志的事情,禀报了那十六个刺目的血字。
“陛下……陛……不好了……”李福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声音发颤,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贡院……贡院门前,出大事了!一名西北来的举子,叫……叫杨慎,因落榜悲愤交加,咬破手指写下血书,然后……然后一头撞死在了贡院门前的獬豸石兽上!血书上写着……写着‘科举不公,贪墨横行,寒士无路,以死明志’!”
御书房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沈璃手中的朱笔,“咔嚓”一声,被她生生折断!朱红色的墨汁,溅落在洁白的奏折上,如同鲜血一般,刺目而惊心。她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冰冷与阴沉,眸底的寒意,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几乎要将整个御书房冻结。
“血书鸣冤?撞死贡院门前?”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难以遏制的怒火,“好,很好。朕刚刚处置了盐政贪墨,严惩了贪腐官员,整顿了吏治,这才过了几天?短短数月,就有人敢顶风作案!”
她猛地站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股冷风,桌上的奏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朱笔、砚台都被震得微微晃动。“科举!为国取士的抡才大典!关乎国本根基,关乎天下士子之心,关乎帝国的未来!竟也有人敢伸手!竟也有人敢徇私舞弊、贪赃枉法!竟逼得一名寒门举子,走投无路,以死明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中的怒火与愤怒,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席卷了整个御书房。“这些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玷污这取士大典!竟敢践踏天下士子的心血!竟敢动摇朕的国本!他们以为,朕处置了盐案,就会手软吗?他们以为,朕的铁血手腕,只是说说而已吗?”
李福全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跟随沈璃多年,深知沈璃的性子,一旦被激怒,后果不堪设想。此刻,沈璃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冰冷而威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几乎要晕厥过去。
沈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愈发锐利,如同鹰隼一般,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都看穿、撕碎。她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冰冷而决绝,一连串的命令,如同惊雷一般,从她口中传出,比之前盐案时更为迅疾、更为凌厉、更为冷酷。
“传旨!”
“第一,即刻封锁贡院及周边街巷,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严禁任何人破坏现场,派羽林军和暗凰卫精锐,严密守卫,保护好杨慎的遗体,妥善收敛,不得有丝毫差池!”
“第二,命左都御史严怀信、刑部尚书郑铎、大理寺卿赵崇明,即刻前往贡院,会同礼部尚书、本次会试主考官,彻查此案!务必查明科举舞弊的真相,查明所有涉案人员,查明杨慎血书中所控诉的一切!”
“第三,所有本次会试的考官、誊录、对读、巡场等一应官员、吏役,全部暂行拘押,隔离审查!严禁他们相互接触、传递消息、串供翻供!若有反抗者,可就地锁拿,从严处置!”
“第四,所有中试举子,暂时集中于国子监,由暗凰卫和羽林军严密看管,无朕旨意,不得擅离半步,必须全力配合调查,如实交代自己的考试情况,若有隐瞒、欺骗者,一经查实,从严处置,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第五,命‘暗凰卫’指挥使陆铮,调派精锐暗卫,全面监控所有可能涉案的官员、世家府邸,尤其是礼部官员、与科举相关的考官,以及榜上有名却疑点颇多的举子及其家族!密切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任何异动,无论是试图销毁证据、遣散心腹,还是试图传递消息、潜逃出境,可先锁拿,再行禀报!”
“第六,将此案及杨慎血书之事,即刻通报内阁及六部堂官,让他们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命他们全力配合三司会审,不得有丝毫推诿、敷衍!”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玷污这取士大典!敢逼死寒门举子!朕倒要看看,这背后,还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凡是涉案者,无论其身份何等尊贵,无论其背后有何等势力,朕必以国法严惩之,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一连串的命令,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绝,清晰地传达着沈璃的怒火与决心。科举舞弊,触及的是帝国选拔人才的根基,动摇的是天下士子之心,其危害,某种意义上,更甚于盐税贪墨!盐税贪墨,损害的是国家的财政,是百姓的利益;而科举舞弊,损害的是国家的根基,是天下士子的希望,是社会的公平与正义。沈璃深知,此事若处理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