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字巷7号(2/2)
他不再迟疑,双手撑住窗台,利落地翻身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触及的,是冰冷、布满灰尘的木地板。
他立刻蹲下身,背靠墙壁,关掉了手电,让眼睛再次适应黑暗。同时,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纽扣摄像头,轻轻别在夹克领口内侧,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拿出那小瓶“荧光显影剂”,在手套上喷了少许,然后极其轻微地扇动,让气雾在面前的空间里缓慢扩散——这是技术科朋友教的野路子,对一些特殊残留物,比如某些体液、油渍或化学物质,有时能在特定光线下显出痕迹。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打开微型手电,但没开强光,只用最弱的、勉强能照亮前方一两米范围的光束。
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空间。
这是一个客厅。和卷宗照片里几乎一模一样,却又截然不同。一样的是布局:老旧的木质沙发,掉了漆的茶几,矮柜上摆着过时的塑料花,墙上挂着廉价的风景画。不一样的是……“感觉”。
照片是死的,是瞬间的定格。而身临其境,陈默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空”。不是没有人气的空,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这里曾经存在过的“生活”、甚至“死亡”本身的一部分,都给生生抽走了,只留下一个冰冷、虚假的壳子。灰尘在微弱的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没有生命的灵魂。
他缓缓移动光束,扫过茶几。那盘没下完的象棋还在,棋子静静地待在棋盘上,落满了灰。旁边的水杯里,剩着半杯浑浊的液体,水面结了层薄薄的、说不清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的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地维持着案发时的原状。
但陈默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太安静了。安静得连灰尘落地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而且,温度明显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那种阴冷是渗透性的,无视衣物的阻挡,直接往骨头里钻。
他移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朝客厅内部走去。手电光束扫过地面,灰尘上有警方勘查时留下的凌乱脚印,但除此之外……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板缝隙。在靠近楼梯口的位置,灰尘的分布有细微的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留下了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但痕迹很新,覆盖在警方脚印之上。
有人进来过。而且是在警方之后。
是银面具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站起身,手电光照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很陡,踏板狭窄,在黑暗中向上延伸,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楼梯扶手上也落满了灰。
陈默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嘎吱——”
老旧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绝对寂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向上。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呻吟,仿佛在抗议他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
二楼是卧室区。主卧的门开着一条缝。陈默轻轻推开。
手电光束照进去,首先看到的是那张双人床。和照片一样,林建国和王秀芳并排躺在被子里,盖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腹部。只是此刻,在黑暗中,在手电惨白光束的照射下,那两具用白线画出人形轮廓的痕迹(尸体早已移走),显得无比诡异。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轮廓清晰,仿佛随时会坐起来。
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移开光束,照向别处。梳妆台,衣柜,一切都静止着。但当他光束扫过床头柜时,停住了。
床头柜上原本应该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林建国夫妇的合影。但现在,相框倒扣着。而且,相框玻璃的表面,似乎蒙着一层薄薄的、不均匀的……水汽?不,不是水汽,更像是极细微的油脂凝结,在光线下泛着一点诡异的虹彩。
他走过去,没有碰相框,而是俯身仔细观察。然后,他看到了。
在相框倒扣的边缘,在灰尘之中,有一点极其微小、颜色暗红、已经干涸的……痕迹。不是血迹,更像是……印泥?或者某种颜料?
这痕迹太细小了,在勘查照片上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而且位置……陈默直起身,看向床头墙壁。那里贴着老式的花纹墙纸,已经泛黄剥落。在床头正上方的墙纸上,大约一人高的位置,墙纸的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一点点,形成了一个非常模糊的、不规则的圆形污渍,大约巴掌大。
陈默走近,用手电仔细照那个污渍。污渍边缘不整齐,像是某种液体缓慢洇开造成的。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那瓶荧光显影剂,对着污渍区域,极其节省地喷了一下。
等待了几秒钟,他关掉普通光源,打开了手电的紫外光模式。
幽蓝的光线亮起,照亮了那片墙壁。
下一秒,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在那幽蓝的紫外光下,墙壁上那片原本不起眼的污渍,赫然显现出一个清晰的、发出惨绿色荧光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简单得令人头皮发麻:
一个尖锐的、深深的“V”形刻痕,深深地“嵌”在墙纸的纹理和圆点状的荧光痕迹。
看起来,就像一只简笔画出的、正在睁开的眼睛。
和他那天晚上在办公室,无意识画在纸上、又惊恐地揉掉的那个涂鸦……
一模一样。
鬼眼索债。
陈默僵在原地,手电的幽蓝光束颤抖着,将那只“眼睛”的荧光映得忽明忽灭。冰冷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空气,而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伴随着拍卖行老者嘶哑的讲述、陶片逸散的灰雾、以及眼前这确凿无疑的邪恶标记,轰然炸开,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逻辑。
这不是模仿,不是巧合。
有什么东西……来过这里。留下了标记。而且,知道他“看见”了。
甚至……在“等”着他来。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落地的声响,从楼上,从三楼,清晰地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沙沙”声。
像是有无数张极其纤薄的纸片,在同一时间,被风吹动,相互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