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山河志(2/2)
倪铸盯着洛梓霖,又慢慢把视线转回云戍身上,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让两人都意外的问题:“朔儿,你既然觉得你们做的对,是救国救民的大义——”
他略作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掘出,带着血的温度与锈的铁味,沉沉砸在地上:
“那你们为何不干脆一点,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倪铸再往前一步,老迈的身子却带着逼人的气势:“齐王那孩子,老夫见过数面。怯懦其表,阴鸷其内,绝非懵懂无知之辈。你们今日扶他上去,自以为能掌控他一生?”
“他今日能对亲兄下手,来日羽翼稍丰,难道就不会对你们这些‘恩主’挥刀?你们就不怕……千般筹划,万般心血,到头来,只是为这飘摇江山,豢养出了下一个刘禧??”
云戍迎着他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因为天下人都知道,姓令的是忠臣。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姓令的人,去坐那把龙椅。”
倪铸的目光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紧地锁住他:“我看,未必。”
倪铸的手指,几乎要点到云戍冰凉的胸甲之上,“你身上流着令帅的血,你在泫州大营立下奇功,你在图州励精图治、抚平疮痍……这些,百姓未必都能说出口,但他们的眼睛看着,心里未必没有一杆秤!”
“你若当真胸怀天下,志在澄清寰宇,为何要将这山河气运,系于一个心性如幽潭难测的孩童之身?你这究竟是‘忠’?还是‘怯’?是顾全所谓的‘大义名分’,还是……困于自己心造的囚笼,不敢逾越那一步‘虚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锉,狠狠刮过云戍的心肺。
他抬头,望向墙上那幅万里山河志。
他想要的山河,该是什么模样?
靠扶植一个傀儡皇帝,在一片精心编织的谎言废墟之上,重建起来的山河吗?那与自己誓言要涤荡的污浊,又有何不同?
洛梓霖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他极少显露的、近乎失态的急促:
“倪公!此时此地,非是坐而论道之时!大局已动,各方势力皆已默许‘清君侧、立齐王’之议,箭已离弦,岂能再改?骤然变卦,必引滔天动荡,甚至……满盘皆输!北伐大业……”
“梓霖。”云戍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洛梓霖愕然侧目。只见云戍缓缓抬起了头。他眼中那些连日来因筹谋、焦虑、决断而翻涌的浑浊与尖锐,如同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清风吹散的浓雾,正在疾速沉淀、澄明。
云戍转向倪铸,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甲,带着金属的冰凉与胸腔的灼热。他再次抱拳,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姿态是纯粹弟子面对严师的恭敬:
“倪公……”
“您骂得对。”
“我……确是怕了。我怕背负篡逆的万世骂名,怕令氏满门用血染就的‘忠烈’二字蒙尘,怕一步行差踏错,不仅自身万劫不复,更累及追随我的将士、信任我的百姓,乃至……让北伐大业成为泡影。”
“但您说得对。若我之心志,真为扫清寰宇,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求一个问心无愧……那么我最该做的,不应是替他人作嫁衣裳,不应是将希望寄托于朽木般的刘氏王朝之上。”
他转回头,看向洛梓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歉意,但更深处的,是一种不容置疑、不容动摇的决断:
“梓霖,我们的计划,必须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