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与光（2/2）

竹琳看向她。

“你在记录植物的生长节律——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展叶，什么时候开花。”夏星的手指在电脑屏幕上虚画，“我在记录星空的运行节律——星星什么时候升起，什么时候落下，什么时候因为地球的摆动而产生微小的位置偏移。我们都在寻找模式，预测变化，理解系统。”

竹琳沉思了片刻。她想起自己那些记录本，那些按时间排列的数据点，那些试图从个体差异中提取共同规律的分析。

“但时间尺度不同。”她说，“你的节律以小时、分钟甚至秒为单位。我的节律以天、周甚至月为单位。”

“可都是周期。”夏星坚持，“都是系统在时间维度上的重复模式。你的‘慢反应-7’有七到九天的滞后期，稳定得惊人。我的地磁扰动有四十五分钟的周期，也稳定得惊人。不同的频率，但都是……可预测的振动。”

竹琳没有反驳。她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看着那些代表星点位置的数字在极小的范围内波动。确实，都是振动。植物细胞的生长是振动，星光的传播是振动，甚至连她们此刻坐在这里，心脏的跳动、呼吸的起伏，也是振动。

“也许所有研究，”她轻声说，“最终都是对不同时间尺度上振动模式的研究。”

夏星笑了，那笑容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格外清晰：“这个说法好。我可以写进观测笔记里。”

第一组曝光结束了。夏星保存图像，开始下一组。趁着设备自动运行的间隙，她终于打开饭盒。蔬菜沙拉很新鲜，饭团还是温的，里面夹着梅干和鲣鱼松。

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竹琳在一旁小口喝着茶，偶尔看一眼记录本，补充一两笔。

晚上八点二十分，温室内部的加湿设备准时启动。轻微的嗡嗡声传来，夏星立即暂停了曝光，等设备运行的三分钟过去。在这段间隙里，她快速检查了前一个小时的数据。

“模型预测的补偿值和实际偏差的匹配度……”她计算了一下，“百分之八十九。比预期好。”

“那很好。”竹琳说。

“但还需要更多数据。”夏星调出误差分析图，“你看这里，二十点零五分左右，有一个小的误差峰值，模型没有完全捕捉到。我需要分析那个时间点发生了什么。”

竹琳查看自己的环境记录：“二十点零五分……那时有一阵风，不大，但持续了大概两分钟。风速计记录是每秒一点五米。”

夏星迅速调出大气数据，果然看到了对应的风速波动。她若有所思：“所以不仅是地磁扰动，地面风速变化导致的望远镜微小晃动，也会影响校准……这个因素也要纳入模型。”

她在代码中添加了一条注释，记下这个发现。竹琳看着她快速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在北山观测站，自己蹲在溪边记录数据时，那种整个世界收缩到眼前这一平方米土地的感觉。此刻的夏星，也进入了那种状态——专注的、与仪器和数据融为一体的状态。

晚上九点，最后一组曝光结束。夏星开始收拾设备，动作依然有条不紊：先关闭相机，再停转赤道仪，小心地拆卸镜筒，一一装进保护箱。竹琳帮她整理数据线，收好电脑和配件。

所有东西收拾完毕时，已经九点半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路灯的光和偶尔走过的学生身影。

“我送你回宿舍。”夏星说，背上装望远镜的箱子。

“不用，很近。”竹琳说，但还是和她并肩走出植物园。

夜晚的空气更凉了，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她们沿着路灯照亮的小径慢慢走，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周三，”竹琳忽然说，“‘慢反应-7’要做第二次春季测量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常规测量。但如果你有空……”竹琳停顿了一下，“可以来看看。那些植株，比上周又长高了一点。”

“好。”夏星答应得很快，“周三下午我没课。”

她们走到兰蕙斋楼下。楼里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温暖明亮。几个女生说笑着从门口进出，是普通的周一夜晚，普通的校园生活。

“那周三见。”竹琳说。

“周三见。”夏星点头，看着她走进楼门，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但头顶的天空，在光污染的干扰下，依然有星星在闪烁。那些光穿越数百、数千、数百万光年的距离抵达这里，被她用望远镜捕捉，转化为屏幕上的数据点，再被她用算法分析，寻找其中的规律和模式。

而在地面，在土壤里，那些“慢反应-7”的植株也在以它们的节奏生长。根系向下延伸，叶片向上展开，在细胞的层面上进行着同样精密的、受光周期和温度调控的生化振动。

不同的频率，不同的尺度，但都在这个三月十八日的夜晚，在这个春天的进程中，持续着它们的周期。而记录这些周期的人，刚刚在植物园的夜色里分享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约定了一次周三的见面。

时间继续向前流动，带着所有的振动、所有的节律、所有的在黑暗中悄然发生的变化。缓慢，但从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