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三月(2/2)
“时间很紧。”凌鸢滑动鼠标,浏览附件里的具体要求,“需要组建跨学科团队,设计实验方案,进行至少两轮用户测试,还要提交中期和结题报告。”
沈清冰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她身边,看着屏幕:“你觉得我们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凌鸢思考了一会儿。从技术上讲,她们已经有了基础——知识模板3.0的雏形,留白节点的算法框架,初步的用户测试数据。但从研究的角度看,还有很多需要完善:实验设计需要更严谨,数据分析需要更系统,理论框架需要更扎实。
“我觉得,”她慢慢说,“我们准备好开始了,但还没准备好完成。”
沈清冰理解她的意思。开始一个研究项目,需要的是勇气和初步的想法。完成一个研究项目,需要的是坚持、方法和不断的调整。她们有前者,正在学习后者。
“那就开始。”沈清冰说,“在开始中学习完成。”
凌鸢笑了。沈清冰总是这样,用简单的话说出深刻的道理。她重新看向那封邮件,这次目光里少了犹豫,多了决心。
“好。”她说,“我们开始。”
她们立刻投入工作。首先需要确定团队构成——除了她们俩,肯定需要陈锐负责算法部分。还需要认知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或老师,帮助设计实验和解释数据。也许还需要教育技术专业的人,评估工具的实际教学效果。
凌鸢列出可能的合作者名单,沈清冰开始草拟研究方案的框架。工作室里很快充满了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和偶尔的讨论声。阳光从东窗移到南窗,时间在专注的工作中流逝得很快。
中午时分,两人停下来休息。凌鸢泡了两杯茶,用的是沈清冰带来的茉莉花茶包。热水注入杯中,茉莉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清新而提神。
“清冰,”凌鸢端着茶杯,靠在窗边,“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做的这个事情,最终会走向哪里?”
沈清冰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没有具体的想过。但我知道方向——让知识学习变得更人性化,更尊重学习者的节奏和局限。”
“很抽象的目标。”
“但很真实。”沈清冰说,“就像陈观澜修复古籍——他的目标不是成为最着名的修复师,而是让古籍能够继续被阅读,继续传递历史。具体而真实。”
凌鸢点点头。是的,具体而真实。她们不需要改变全世界,只需要在一个小小的领域里,做出一点改进,帮助一些人学习得更从容一些。这就足够了。
窗外,校园里热闹起来。午休时间,学生们从教学楼涌出,前往食堂或宿舍。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和朋友说笑着,有人独自戴着耳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困惑和成长。
“你看他们,”沈清冰轻声说,“每个人都在学习,以不同的方式,不同的速度。”
“每个人也都有知识的空白,”凌鸢接上,“只是有些人承认,有些人不承认;有些人面对,有些人回避。”
“而我们,”沈清冰转向她,“想给那些愿意面对的人,一些工具,一些鼓励,一些陪伴。”
这个表述让凌鸢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是的,陪伴。她们的设计,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陪伴——陪伴学习者走过无知的时刻,陪伴他们在未知中寻找方向,陪伴他们在不完整中继续前进。
“那我们自己呢?”凌鸢问,“谁陪伴我们?”
沈清冰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凌鸢的手背:“我们彼此陪伴。还有其他人——陈锐,胡璃她们,所有理解我们在做什么的人。”
这个简单的触碰很温暖。凌鸢翻转手掌,握住沈清冰的手。两只手都因为长时间工作而有些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起来,像两株植物在寒冷中互相依偎,分享温度。
“谢谢。”凌鸢说。
“不客气。”沈清冰回答。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工作。基金申请需要详细的方案,时间紧迫。但在这个三月的午后,在这个充满阳光和茶香的工作室里,她们感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清晰的、向前走的动力。
窗外传来鸟鸣,是燕子回来了,在屋檐下寻找筑巢的地方。它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像是专门来为这个春天、为所有在春天开始新事情的人们加油鼓劲。
下午三点,美术学院工作室。秦飒正在完成一件新作品——不是修复,也不是创作,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收集了修复过程中产生的各种“废弃物”:打磨下来的木屑、裁切掉的边角料、擦拭用的废布、甚至混合后凝固的颜料块。
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被她重新组合,用一种特制的透明凝胶固定,形成一片厚约两厘米的“地层”。从侧面看,能看到清晰的层次:最是颜料块形成的斑驳层,最上面是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凝胶封层。
石研在为这个作品拍照。她换了微距镜头,捕捉那些层次的细节,捕捉不同材料在凝胶中悬浮的状态,捕捉光线穿过层层材料时产生的微妙折射。
“你打算叫它什么?”她问。
秦飒站在作品前,思考着:“《修复的沉积》?”
“或者《时间的层次》。”石研建议。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件作品。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美感”,但有一种独特的质感——真实、复杂、承载着过程和历史。
“其实我在想,”秦飒慢慢说,“修复从来不是从破损到完美的直线。它是循环的,是沉积的——每一次修复都会留下新的痕迹,这些痕迹又成为未来修复的对象。就像地层,一层覆盖一层,每一层都记录着一个时期的状态。”
石研放下相机,走到她身边:“所以这件作品是在展示修复本身的历史?”
“对。”秦飒点头,“展示那些通常被丢弃的、被认为无用的部分。但正是这些部分,记录了修复的过程,记录了修复者的选择和努力。”
工作室的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新鲜空气和隐约的花香。远处有学生在操场上运动,呼喊声和球类撞击声被距离和墙壁过滤后,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石研,”秦飒忽然问,“你拍修复过程拍了这么久,你觉得最重要的照片是哪一张?”
石研思考了很久。她拍过秦飒专注打磨的样子,拍过破损物件的细节,拍过修复前后的对比,拍过工作室里堆积的材料和工具。
“最重要的,”她最终说,“可能是我没拍下来的那些时刻。”
秦飒转头看她。
“那些你遇到困难停下来思考的时刻,”石研解释,“那些你不确定该怎么做,手指悬在半空的时刻,那些你叹气、揉太阳穴、走开去倒杯水再回来的时刻。那些‘之间’的时刻——在决定之前,在行动之前,在知道之前。”
秦飒静静地听着。是的,那些时刻。那些不确定的时刻,困惑的时刻,需要勇气的时刻。那些时刻通常不会被记录,因为不够“美观”,不够“专业”,不够“成功”。但它们恰恰是修复——以及所有创造性工作——最真实的部分。
“也许,”她说,“我们应该试着记录那些时刻。不是用完美的照片,而是用速写,用文字,用录音,用任何能捕捉那种不确定性的方式。”
石研点头:“就像凌鸢她们的‘留白节点’,承认未知的存在,而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两人又看向那件《修复的沉积》。在午后斜射的阳光中,那些层次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层材料都有自己的质地、颜色、故事。它们叠加在一起,不完美,但完整——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完整。
“秦飒,”石研轻声说,“我们在一起十个月零二十三天了。”
“你还在数。”
“嗯。”石研微笑,“而且我发现,我们的关系也像这个作品——不是单一的材料,而是多层的沉积。有开心的层,有困惑的层,有安静的层,有争吵后和解的层。每一层都重要,每一层都是我们的一部分。”
秦飒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时间握相机而有茧,但很温暖,很真实。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都是多层的,都在沉积,都在成为更厚的、更复杂的自己。”
窗外的风变大了些,吹动工作室里挂着的各种工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某种自制的风铃,在为春天伴奏。远处,美术学院楼下的樱花树已经结了花苞,粉红色的,小小的,但很密集,预示着不久之后的盛开。
三月,沉积的季节,生长的季节,一切都在积累厚度,为接下来的绽放做准备。
秦飒和石研在那件作品前站了很久,手握着手,看着光线在层层材料中移动、变化。她们知道,明天还有工作,还有修复要做,还有照片要拍。但此刻,在这个三月的下午,在这个充满材料和记忆的工作室里,她们允许自己只是存在,只是感受,只是沉积——像地层一样,安静地、持续地、一层覆盖一层地,成为时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