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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纹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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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所有重要的东西——不是永远清晰可见,而是在特定的光线下,在特定的角度下,才会显现。

下午两点,艺术史系的小展厅里,秦飒和石研正在根据王教授的建议修改展览布置。她们增加了一个时间线展板,用照片和简短的文字标注修复的每个关键节点。

“这里,”石研指着时间线上的一个点,“是决定用青铜镶嵌的那天。应该加一句:为什么选择青铜而不是陶土?”

秦飒在旁边的便签上写下:“青铜与陶土属于同一时代,但氧化过程缓慢,能与陶俑一起继续老化。选择对话,而非复原。”

她们继续往下调整。在展示修复工具的区域,增加了使用说明和视频演示——不是专业教程,只是简单展示这些工具如何工作:竹镊如何夹取脆弱碎片,特制糨糊如何涂抹,补土如何调色……

“要让观众理解,”秦飒说,“修复不是魔法,是一系列具体的、可学习的技能。”

石研在工具区旁边设置了一个小体验台:几块有裂纹的陶片,一些简单的修复材料,还有防护手套。旁边的说明写着:“试试修补一片历史。感受材料,感受连接,感受让破碎的东西继续的可能性。”

布置到一半时,乔雀和胡璃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民国方言手稿盒。

“我们想借展一个东西。”胡璃说,“不是永久,就放几天。”

她打开盒子,取出那页被水渍毁掉的调查表——不是原件,是乔雀制作的“缺失地图”描摹版。描图纸上布满了断断续续的线条和红笔标注,看起来像某种抽象画,又像考古现场的地层图。

“这是……”秦飒凑近看。

“1936年林文渊的方言调查表原件,被水渍毁了。”胡璃解释,“这是乔雀做的描摹,标记出所有还能辨认的笔画碎片。即使不知道完整的字是什么,至少知道那里曾经有字。”

石研举起相机,拍下这张描摹图。在镜头里,那些红色标注像血迹,像伤疤,像时间在纸上留下的创伤记录。

“可以放在‘修复的伦理’那个部分。”秦飒思考着,“展示修复的边界——有些东西无法复原,但至少可以诚实地记录缺失。”

乔雀点头,又拿出另一件东西:那卷已经修复完成的唐代《金刚经》写本,但只展示其中一页——补纸与原件接缝最明显的那一页。

“修复的可辨识原则。”她说,“不让补纸假装是原件,明确标示干预的位置和范围。”

秦飒接过这两件展品,思考着怎么安排。最终,她决定在展厅的最后一个区域,设立一个名为“修复的边界”的板块:展示那些无法完全复原的案例,那些诚实的记录,那些在“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之间的选择。

“展览会更完整。”石研调整着灯光,“不只是展示成功的修复,也展示修复的局限性,修复的伦理困境,修复者的犹豫和选择。”

胡璃看着正在成形的展厅,突然说:“所有研究都有边界。语言研究无法完全重构已经消失的声音,生物学研究无法完全预测复杂系统的行为,设计无法满足所有人的需求……但知道边界在哪里,本身就是一种深度。”

乔雀接上:“而诚实面对边界,在边界内做尽可能好的工作,是基本的学术伦理,也是基本的人生态度。”

窗外传来钟声,是下午上课的预备铃。但展厅里的时间仿佛走得慢一些,被纸张、陶土、光线和思考包裹着,像冰层封存着某个时刻的湖底状态。

傍晚五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苏墨月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绕道去了墨香缘书店。不是去买书,是去还书——她借的那本《苏州评弹口述史》已经逾期三天了。

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一副玳瑁眼镜,说话声音很轻:“看完啦?”

“看完了。”苏墨月把书递过去,“谢谢。”

老板没有立即把书放回书架,而是翻到其中一页:“这里,你做了很多笔记。”

苏墨月有点不好意思:“我在跟陈月华老师学评弹,所以……”

“陈老师啊。”老板推了推眼镜,“她年轻时经常来我这里买唱本。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影印本,都是手抄的,贵得很,但她舍得买。”

她走到书店深处的一个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线装的手抄唱本,纸张已经黄得发脆。

“这是她当年放在我这里托卖的,但一直没卖出去。”老板小心地取出一本,“后来她忘了,我也忘了。前几天整理仓库才找出来。”

苏墨月接过那本唱本。封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珍珠塔全本”几个字。翻开内页,是用工整的小楷抄写的,每个字都一丝不苟,但在一些唱词旁边,有用红笔做的标记——可能是气口,可能是情感处理,可能是表演要点。

“她年轻时的学习笔记。”老板轻声说,“你看这里,这个‘此处吸气要轻’的标注,笔迹和她现在的字几乎一样,只是更挺拔一些。”

苏墨月一页一页地翻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里,她看到了一个年轻艺人的学习过程——哪里难,哪里需要反复练习,哪里是师父特别强调的重点。有些页面还画了简单的小图,可能是舞台走位,可能是手势动作。

“我可以……买下这本吗?”她问。

老板摇头:“不卖。但可以借给你。陈老师如果知道她的旧物能帮到想学的人,会高兴的。”

苏墨月小心地把唱本放回盒子,抱着盒子,深深鞠躬:“谢谢您。我一定好好保管。”

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地上的积雪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她抱着那个木盒子,感觉里面的唱本像有生命一样,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

走到望星湖边时,她看到湖心附近有人在滑冰,有人在地上摆了蜡烛,烛光在冰面上摇曳,像散落的星星。那道裂痕在烛光下又显现出来,从湖心一直延伸到岸边,像一道光的路径,像某种指引。

苏墨月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打开盒子,取出那本唱本。用手电筒的光照着,翻开其中一页。是《珍珠塔》里方卿在雪地跋涉的那段,年轻时的陈月华在旁边用红笔标注:

“此处气要沉,声要涩,如拖重物行雪中。三步一停,五步一歇,非为节奏,乃为真实。”

“如拖重物行雪中……”苏墨月轻声念出这句话。

她抬头看向湖面。冰层上,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滑行,有人在踉跄,有人在摔倒后笑着爬起来。每一步都留下痕迹,每一次摔倒都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印记。

真实。不是完美的表演,是真实的挣扎,真实的踉跄,真实的继续。

她把唱本放回盒子,抱在怀里。盒子的木头已经老旧,表面有许多细微的划痕和磨损,像经历了漫长旅途的行李箱,装载着不止一段旅程的记忆。

起身往回走时,她听到冰面上传来“咔嚓”一声——不是危险的开裂,只是冰层在夜晚降温时正常的收缩。声音在安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像某种应答,像冰层在说话。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湖面。烛光还在摇曳,滑冰的人还在欢笑,那道裂痕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所有这一切——冰层,裂痕,烛光,笑声,古老的唱本,年轻的学习者——都在这个冬夜共存,都在这个特定的温度下,形成暂时的平衡。

而在这个平衡中,有些东西在继续传递:从老艺人的红笔标注,到年轻学生的笔记本;从民国语言学家残缺的手稿,到当代研究者的描摹地图;从唐代的陶土和青铜,到现在的修复和展示;从冻结的湖底水草,到显微镜下的气泡尘埃……

一层覆盖一层,一笔连接一笔,一道裂痕引发另一道思考。

苏墨月继续往前走,怀里的木盒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的唱本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冰面上,像笔尖划过纸张,像时间本身在低语,在记录,在传递。

而湖面上的那道裂痕,在夜色中静静地延伸,不深,不危险,只是一道白色的印记,记录着冰层在某个时刻的应力状态,记录着温度的变化,记录着这个冬天,记录着所有曾经站在冰面上,试图读懂这些记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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