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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证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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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时间分辨率。”夏星说,“设计更密集的采样点,记录更细微的变化。这需要更多的工作量,但也许能捕捉到那些‘过渡阶段’。”

沈清冰突然开口:“我们的开源社区最近收到一个建议,来自一个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

其他三人都看向她。

“她说,有些孩子对数字界面不敏感,但对物理运动很敏感。”沈清冰继续说,“问我们能不能开发一种实体教具——比如用磁力片当粒子,用不同颜色的线当边界,让孩子亲手操作。”

凌鸢接上:“我们正在考虑这个方案。虽然技术上完全不同于原来的代码,但核心概念是一样的——理解系统如何在规则下演化。”

竹琳若有所思:“所以不管用什么媒介,核心是在理解‘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对。”夏星点头,“不管是植物的霜冻响应,语言的音变,还是粒子运动——都在研究系统如何在压力下变化,如何适应,如何找到新的平衡。”

四人安静地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她们这一桌有一种奇特的安静,像是风暴眼中的平静。

最后,竹琳说:“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做着本质上相似的事情。”

“只是用的语言不同。”凌鸢补充,“你们用生物学语言,我们用设计语言,胡璃和乔雀用文献学语言……”

“但都在翻译同一件事。”沈清冰说,这是她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如何理解变化,如何面对不完整,如何让该继续的继续。”

她们吃完饭,收拾餐盘。走出食堂时,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花在空中旋转,像无数微小的选择,在寻找落地的方向。

下午两点,苏墨月准时出现在陈月华家门口。这次她没有带录音设备,只带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陈月华开门时,身上已经换上了深紫色的缎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房间里点了檀香,淡淡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

“今天不录音?”老人问。

苏墨月摇头:“今天我想用笔记。有些东西,录音可能捕捉不到。”

陈月华点点头,在琴凳上坐下:“那今天学《珍珠塔》里方卿见姑母那段的说表。这段最难的不是词,是‘气’——方卿的忐忑,姑母的倨傲,要全在说表的节奏里。”

她开始说。没有弹琴,就是纯粹地说。苏州话像丝绸一样滑过空气,每个字都带着特定的重量和温度。

苏墨月没有立即记笔记,只是听。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浸入那个声音里。慢慢地,她开始听到那些“没说出来的部分”——在某个词上微妙的拖长,在某个停顿里暗藏的讥讽,在某个加速里透露的急切。

五分钟后,陈月华停下来:“听出什么了?”

苏墨月睁开眼睛,翻开笔记本:“在‘缓步上前’那里,您停的时间比正常呼吸长一点,但又不是完全的停顿。而在‘深施一礼’那里,您说得特别快,几乎是一口气说完。”

陈月华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容:“有悟性。那段停,是方卿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认这个姑母。那段快,是他一旦决定,就毫不犹豫地行礼,但行礼里又带着不甘。”

她拿起三弦,弹了一个简单的音:“说表最难的就是这个——要让人听出角色没说出口的话。唱有旋律帮忙,说只能靠语气、节奏、停顿。”

整个下午,苏墨月都在学这段不到三百字的开场白。她念,陈月华纠正。再念,再纠正。一遍又一遍,像在打磨一块粗糙的玉石。

中途休息时,陈月华泡了两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释放出清香。

“你为什么要学这个?”老人突然问,“现在的年轻人,都去学能赚钱的本事。”

苏墨月捧着茶杯,让温暖渗入掌心:“因为我觉得,有些东西如果现在不学,可能就永远消失了。不是形式上的消失——可能还有人会唱评弹,但那种细微的、只能口传心授的东西,可能就真的没了。”

陈月华沉默地喝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冬日的白天总是很短。

“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已经六十岁了。”老人缓缓说,“他师父教他时,已经七十多岁。评弹就是这样,一代代,都是老人教年轻人。因为不到那个年纪,有些东西体会不到。”

她放下茶杯,看着苏墨月:“你现在学,可能只能学到形。但如果你坚持下去,十年,二十年,等你有了更多人生经历,你可能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这里要停,为什么那里要快。”

苏墨月点点头。她没有说“我能坚持十年”这样的豪言壮语,只是说:“我会尽量多学一点,多记一点。就算我学不成,至少我可以把这些记录下来,让以后想学的人,多一点点参考。”

陈月华看着她,很久,然后起身从书架上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本用毛笔小楷抄写的唱本,纸已经黄得发脆。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她说,“现在传给你。不是让你现在就看懂,是让你保管。等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它们会在那里等你。”

苏墨月接过木盒,感觉手中的重量远超实际的物理重量。这不是几本旧书,是一段历史,一种承诺,一个等待被继续的对话。

傍晚六点,天已经完全黑了。乔雀和胡璃还在修复室里工作。那批民国方言调查手稿的修复进展缓慢,很多字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乔雀在用多光谱成像仪扫描一页手稿,希望能通过不同波段的光线,激发出已经褪色的墨水痕迹。胡璃则在旁边整理已经修复完成的部分,遇到辨认不清的字,就查字典、翻资料,尝试推断。

“这里。”乔雀指着屏幕上的一处影像,“在红外波段下,这个字显形了——是个‘箸’字。”

胡璃凑近看:“‘箸’……筷子的意思。在当地方言里,这个词的发音保留了中古汉语的舌上音特点。林文渊当年一定注意到了这个现象。”

她们继续工作,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修复室里只有仪器的轻微嗡嗡声,还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晚上八点,乔雀终于直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今天先到这里吧。”

胡璃也伸展了一下身体,看着工作台上那些已经稳定下来的手稿。虽然还有很多字无法恢复,但至少,这些纸张不会继续碎裂,不会继续酸化。它们被稳定下来了,可以安全地被阅读、被研究了。

“林文渊如果知道,”胡璃轻声说,“他失踪八十多年后,还有人在努力抢救他的工作,会怎么想?”

乔雀关掉设备,整理工具:“我想他会欣慰。不是因为他的工作被完美保存,而是因为有人在继续——继续他当年做的事情,继续记录、研究、理解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

她们离开修复室,锁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绿色的微光。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着。胡璃抬头看天,突然说:“语言就像星光。”

乔雀也抬头。

“有些星星,”胡璃继续说,“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它们几千年前发出的光。等我们看到时,它们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光还在旅行,还在被看到。”

乔雀明白她的意思。林文渊的手稿,陈月华的评弹,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它们的光还在旅行,穿过时间,到达愿意接收的眼睛和耳朵。

也许这就是修复的意义:不是让光永恒,而是确保它在旅行的过程中,不至于完全消散。确保当它到达未来时,依然能被辨认,被理解,被继续传递。

像星光的接力,在黑暗的宇宙里,一点一点,传递着存在过的证据。

两人走到宿舍楼下,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温暖而明亮。楼上有笑声传来,有音乐声,有生活的声音——当下的、鲜活的声音。

胡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人文学院的方向。在那个安静的修复室里,在那些沉默的纸张上,另一种声音正在被小心地打捞,被仔细地修复,被安静地传递。

不喧哗,不急躁,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像雪落一样,一片一片,堆积成可以跨越时间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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