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积累(2/2)
苏墨月把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包括最后那个让她卡住的问题和她的回答。邱枫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觉得我答错了吗?”苏墨月最后问。
“没有对错。”邱枫说,“只有是否契合对方的期待。从你描述的情况看,资深编辑可能希望听到更‘实操’的回答,学者可能欣赏你的理论反思,HR可能更关注职业稳定性。”
“所以是一半一半?”
“也许。”邱枫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如果你的回答不符合他们的期待,那可能说明你们本来就不匹配。这不是坏事。”
苏墨月思考着这句话。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落,在空中旋转了几圈,最后轻轻落在窗台上。
“你在考试里遇到什么有趣的问题吗?”她换了个话题。
邱枫讲了那个数字化转型的案例,还有她在答题纸边缘写下的那些关于“可量化与不可量化”的思考。
“你把这些写进正式答案了吗?”苏墨月好奇地问。
“补充了一部分,但没有展开太多。”邱枫说,“考试有考试的规则,但思考可以超越规则。”
服务生送来她们常点的茶。热气蒸腾而起,茶香弥漫在小小的包厢里。
“你那个系列,”邱枫突然说,“如果最终发表,会产生实际影响吗?”
苏墨月握着温热的茶杯:“我不确定。但那个女孩说,‘至少比沉默好’。我想,如果能让一些被忽视的经历被看见,让一些被压抑的声音被听见,哪怕只是很小范围的,也是某种改变的开始。”
“即使改变很慢?甚至可能看不到?”
“嗯。”苏墨月点头,“就像溪流冲刷石头,一开始看不出变化,但十年,二十年……石头会变光滑,溪道会改变走向。”
邱枫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茶杯,轻轻碰了碰苏墨月的杯沿。
一个安静的、无言的约定。
傍晚五点,植物园的实验进入第四天。
胡璃和乔雀已经离开,去准备各自的考试。现在研究室里只有竹琳和夏星,还有屏幕上持续流动的数据。
“看这个。”竹琳指着其中一条曲线,“龙血树的夜间呼吸速率在降低。”
夏星调出相关数据:“白天光合产物减少,所以夜间分解代谢也相应减缓。逻辑一致。”
“但下降幅度比预期大。”竹琳调出模型预测值,“根据碳平衡模型,应该下降15%,实际下降了28%。”
“测量误差?”
“连续四天趋势一致,应该不是误差。”竹琳放大时间序列图,“更像是……某种‘节能模式’的过度反应。”
夏星思考着这个现象。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反馈回路:“白天光合作用减弱→碳水化合物积累减少→信号传递到代谢系统→夜间呼吸下调。但信号可能被‘放大’了,导致过度下调。”
“为什么会被放大?”
“可能是为了缓冲不确定性。”夏星说,“如果低光环境持续,过度的节能可以延长生存时间。这是一种风险规避策略。”
竹琳记录下这个假设。她想起进化生态学中的一个概念——表型可塑性。同一个基因型在不同环境下表达出不同性状,以增加生存概率。龙血树的这种“过度反应”,可能就是可塑性的表现。
“如果环境恢复正常呢?”她问,“这种下调是可逆的吗?”
“需要实验验证。”夏星说,“我们可以设计恢复阶段,逐渐增加光照,观察代谢速率是否回调。”
她们把这个想法加入实验计划。原定一周的低光处理,现在调整为五天,然后两天恢复期。这样能更完整地看到系统的动态响应。
暮色渐浓时,数据采集告一段落。两人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准备明天的考试——竹琳有生态学原理,夏星有数学物理方法。
但她们的讨论没有停止,只是从实验数据转向了理论框架。
“你之前说的‘隧穿’类比,”竹琳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具体指什么?”
夏星简单解释了她考试时的思考:“我在想,生物学中是否有类似‘量子跃迁’的现象——不是渐变的适应,而是突然的、不连续的改变。”
竹琳停下手中的动作:“有。比如基因水平转移、共生体融合、表观遗传的快速变化……这些都是演化中的‘跳跃’事件。”
“但机制完全不同。”
“机制不同,但概念上有相通之处。”竹琳认真地说,“都是对‘渐进主义’的补充,都承认变化可以有多种速度和模式。”
研究室里的灯光自动调亮了一些,适应逐渐变暗的室外光线。两个身影在灯光下继续讨论,从物理学到生物学,从抽象概念到具体案例,从已有知识到未知领域。
这不像是在准备考试,更像是在拓展认知的边界。但或许,这才是学习的本质——不是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而是在未知的领域中探索。
晚上七点,兰蕙斋410室。
胡璃刚结束古代汉语的考试,感觉不错。题目都在复习范围内,那道关于《诗经》韵部分析的论述题,她恰好用到了论文里整理的材料。
她回到宿舍时,凌鸢和沈清冰已经在了。凌鸢在画草图,沈清冰在调试一个小的机械结构——似乎是那个教学模型的改进版。
“考得怎么样?”凌鸢头也不抬地问。
“还行。”胡璃放下书包,“你们呢?评图都过了吧?”
“过了。”沈清冰说,“而且老师建议申请专利。”
“厉害。”
简单的对话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共享着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时间。键盘声、铅笔摩擦声、轻微的机械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石研还没回来——她应该还在秦飒的工作室。乔雀在五楼自己的宿舍,可能也在复习或整理文献。竹琳和夏星在植物园,苏墨月和邱枫在茶馆,秦飒在工作室……
胡璃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期中考试周,她们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在备考”的。每个人都在处理更长期、更根本的事情:论文修改、研究实验、设计创新、职业探索、艺术创作。
这不是对考试的不重视,而是对学习有更深的理解——考试只是一个节点,一个检验,而真正的成长发生在这些节点之间,在这些安静的、持续的、不被人看见的努力中。
她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篇论文。对比表格已经完成,现在需要整合到正文中,重新调整论证结构。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宿舍楼的灯光一扇扇亮起,像夜空中的星群。410室里的三盏台灯也亮着,在各自的角落投下温暖的光圈。
没有人说话,但有一种默契的陪伴在空气中流动。所有的路径都在向前延伸,所有的静默都在积累力量。
而在这些静默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