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路径(2/2)
“但也比预期有趣得多。”竹琳说。
窗外,暮色渐浓。植物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中画出柔和的光圈。
同一时间,设计工坊里正在进行一场小型的内部展示。
凌鸢和沈清冰邀请了王教授和另外两位对跨学科项目感兴趣的研究生,来看她们为工作坊准备的两个版本模型。
完整的艺术装置立在工坊中央,在特意调整的灯光下,内部的流体纹路呈现出复杂的层次感。而在它旁边的工作台上,是简化版的教学模型——更小、更简洁,但保留了核心的互动机制。
“所以这是‘原作’,这是‘教具’。”王教授绕着两个模型走了一圈,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感兴趣的光,“理念很有趣。你们怎么决定哪些部分保留,哪些部分简化?”
沈清冰拿起教学模型,开始演示:“我们保留了最核心的‘扰动传播’机制——在这里投入一个小球,它会沿着预设路径滚动,触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但简化了材料、结构和视觉效果。”
“为什么选择这个机制作为核心?”一位研究生问。
“因为它最接近复杂系统的本质特征。”凌鸢接话,“小的输入可能引发大的输出,传播路径不是线性的,不同节点的响应速度和方式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教学模型。小球投入,沿着弯曲的轨道滚动,触发一系列杠杆、转轴和弹簧,最终在模型另一端引发一个温和的“爆发”——几片轻薄的塑料片向上弹起,又缓缓落下。
“这个演示可以让学生亲手操作。”沈清冰补充,“我们会提供不同重量的小球,让他们尝试不同的‘扰动强度’,观察系统响应的差异。”
王教授点点头,拿起一个小球自己试了一次。他调整了投入角度,观察传播路径的变化。
“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他放下小球,看向凌鸢和沈清冰,“把这两个版本合二为一?”
两人都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王教授解释道,“做一个既能作为艺术装置,又能拆解成教学工具的东西。不是两个独立的存在,而是一个可以‘转换形态’的整体。”
工坊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工坊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
“技术上可行吗?”沈清冰首先想到实际问题。
“需要重新设计连接结构。”凌鸢已经开始思考,“如果用模块化设计,各部分可以相对独立地组装和拆卸……”
“但艺术完整性呢?”沈清冰问,“如果随时可以拆解,它还是‘作品’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矛盾。王教授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等待她们讨论。
凌鸢走到完整的艺术装置前,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也许‘完整性’不一定是物理上的不可分割,而是概念上的统一。”
“怎么说?”
“如果设计时就明确,这个作品有两种存在状态——一种是完整的视觉呈现,一种是可交互的教学工具。”凌鸢转身看向沈清冰,“那么转换过程本身,就成为作品意义的一部分。”
沈清冰思考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上敲击,这是她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像一本书。”她突然说,“可以整体阅读,也可以拆解分析。分开的页码和装订成册的书籍,都是‘这本书’的存在形式。”
“对。”凌鸢的眼睛亮了,“而且读者——或者说观众——可以选择以哪种方式接近它。”
王教授微笑起来:“这个想法很有潜力。需要我帮你们联系工程学院的老师吗?他们在模块化结构和可变形设计方面有经验。”
凌鸢和沈清冰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但我们可能来不及在工作坊前完成。”沈清冰看了看日历。
“没关系。”王教授说,“工作坊就用现在的两个版本。新的构想可以慢慢孵化,作为长期项目。”
展示持续到晚上八点。送走王教授和研究生后,凌鸢和沈清冰没有立刻离开工坊。她们站在两个模型前,思考着那个“转换形态”的可能性。
“需要完全重新设计。”沈清冰说,“从最基础的结构单元开始。”
“但值得。”凌鸢说,“这可能是我们做过的最有意思的挑战。”
窗外,清墨大学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工坊里,两个身影在灯光下讨论、画图、争论、达成共识。两个模型静静立在一旁,像等待被重新定义的种子。
晚上九点,秦飒的工作室里,最后一件《初砺》作品终于完成表面处理。
石研放下相机,没有立刻拍摄成品。她看着秦飒把工具一件件清洗、擦干、放回原位,动作缓慢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收尾。
当最后一把刮刀归位,秦飒转过身,看着工作台上那七件成品。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都带着同样的气质——粗砺与光滑的对比,力量与脆弱的并存,完整与残缺的对话。
“完成了。”秦飒说,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是释然。
石研这才举起相机,开始拍摄成品组照。但她拍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单独拍摄每件作品,而是拍摄它们在工作台上的排列关系,拍摄灯光在它们表面流动的方式,拍摄秦飒站在它们中间的身影。
“你想什么时候办展示?”石研一边调整参数一边问。
“期中考试后第一周的周末。”秦飒说,“地点……就在这个工作室吧。空间够,而且这是它们诞生的地方。”
“邀请哪些人?”
秦飒想了想:“凌鸢、沈清冰、夏星、竹琳、苏墨月、邱枫、胡璃、乔雀。还有王教授,如果他愿意来。”
“人数不多。”
“够了。”秦飒说,“这不是正式展览,只是……让它们被看见。”
石研点点头,继续拍摄。快门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规律响起,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拍摄告一段落,石研把相机放在一边,走到秦飒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些作品。工作室里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作品表面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知道吗,”秦飒突然说,“做到第四件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做不下去了。”
石研转头看她。
“不是技术问题,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秦飒的声音很轻,“它们一件件出现,但我看不到终点在哪里。”
“后来呢?”
“后来我想起你拍的那些照片。”秦飒说,“那些过程,那些痕迹,那些碎片。我意识到,重要的不是‘完成’,而是‘持续’。每一件作品,都是那个持续过程中的一个切片。”
石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秦飒的手。秦飒的手上还有细微的划痕和茧,是九周创作留下的印记。
“所以现在完成了,”秦飒继续说,“但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下一个系列已经在心里开始生长了。”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际线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工作室里安静而温暖,两个身影站在作品中间,像站在某个重要时刻的门槛上。
所有的路径都在向前延伸。
所有的阈值,都在被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