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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秋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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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她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是金枪鱼口味,她的偏好之一。

竹琳没有问她进展如何——从夏星的表情和屏幕上的错误信息就能看出大概。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

“第九区的苔藓群落数据出来了。”竹琳说,声音平静,“在连续阴雨三天后,光合效率反而提高了18%。”

夏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逆直觉。”

“但符合之前的假设——湿润环境虽然减少了光照,但降低了水分胁迫,整体上有利于这种喜湿物种。”竹琳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所以系统对扰动的响应,不是线性的,也不是单调的。它有一个复杂的响应曲面。”

夏星放下三明治,走到白板前。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列组合之前卡住的问题。

“也许我们不需要一次性建模整个系统。”她突然说,“也许可以分层处理。”

“分层?”

“第一层,描述基础环境梯度下的物种分布。”夏星拿起笔,在白板空白处画图,“第二层,叠加季节性波动。第三层,再加入扰动事件。”

竹琳思考着:“这样模型会变成嵌套结构。”

“但计算复杂度会降低。”夏星说,“而且每一层都可以单独验证。如果某一层出问题,我们只需要调整那一层,而不是推翻全部。”

这是一个方向性的转变。竹琳看着白板上夏星刚刚画的示意图,那不再是一个试图包罗万象的单一模型,而是一个有清晰层级的系统。

“像解剖一样。”竹琳说,“先看骨骼,再看肌肉,再看神经。”

“对。”夏星的眼睛亮了起来,“而且每一层的数据要求不同。基础分布需要长期监测数据,季节性波动需要高时间分辨率数据,扰动响应需要事件前后的对比数据——我们手头都有。”

问题突然变得清晰了。不是她们的数据不够好,也不是数学工具不够强,而是她们一开始试图用一个模型解决所有问题。

竹琳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那我们重新规划一下。第一层模型,用现有的森林群落分布数据,这周能完成吗?”

“可以。”夏星已经坐回电脑前,开始新建文件夹,“第二层需要你提供至少两个完整年度的月度监测数据。”

“我有三个样点的连续26个月数据。”竹琳说,“今天晚上就能整理好给你。”

“第三层……”夏星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向竹琳,“需要设计可控实验。”

竹琳点头:“植物园的模拟群落可以做到。我已经申请了光照梯度扰动实验,下周开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种熟悉的、解决问题前的专注光芒。

窗外的天空终于完全放晴,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把会议室染成温暖的橙黄色。夏星继续敲代码,竹琳开始整理数据,键盘声和翻页声交替响起,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他们不再试图捕捉整个海洋,而是先学会描绘一朵浪花。

暮色四合时,秦飒的工作室里,石研正在拍摄一组特殊的照片。

不是雕塑本身,也不是创作过程,而是工作室里那些几乎不被注意的角落:墙上的水渍痕迹、工作台边缘积累的石膏粉尘、工具架上按使用频率自然形成的摆放顺序、甚至地板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斑点。

秦飒在工作室另一头,正在为《初砺》系列的最后一件作品做表面处理。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八个小时,但动作依然稳定,手腕的每一次转动都带着精确的控制力。

石研的镜头对准了秦飒脚下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从作品上打磨下来的碎屑,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调整焦距,让那些碎屑在景深之外虚化成模糊的光斑,而焦点落在更远处秦飒的鞋尖上。

快门声很轻,几乎被砂纸摩擦的声音掩盖。

秦飒停下来,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第几张了?”

“今天第147张。”石研说,“但这个系列可能不会用。”

“那为什么拍?”

石研放下相机,想了想:“因为它们是这个过程的一部分。即使不展示,也应该被记录。”

秦飒走到水槽边洗手,水流冲掉她手上的石膏粉,露出皮肤本来的颜色。她看着那些白色粉末在水中旋转、溶解、消失。

“有时候我觉得,”秦飒说,声音在水流声中显得模糊,“创作就是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变成看得见的。但在这个过程中,又有很多看得见的东西,变成了看不见的。”

石研理解她的意思。那些被磨掉的碎屑,那些被修改的草图,那些被放弃的方案——它们都曾是创作的一部分,但最终不会出现在作品里。

“所以我在拍那些‘看不见’的部分。”石研说,“不是作为补充,而是作为……见证。”

秦飒关掉水龙头,工作室突然安静下来。她擦干手,走到石研刚刚拍摄的那个位置,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碎屑。

“这些碎屑,”她说,“如果收集起来,能重新做一个小雕塑吗?”

石研眼睛一亮:“你想做?”

“不是我想做。”秦飒转身看向那件即将完成的作品,“是它们应该被做成什么。”

这是一个全新的想法。石研立刻举起相机,但这次她拍的不是碎屑,而是秦飒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种突然发现新可能性的、专注而明亮的眼神。

“需要我帮忙收集吗?”石研问。

“不用。”秦飒已经拿起一个小刷子和托盘,“我自己来。这是……仪式的最后一部分。”

她开始极其小心地把那些碎屑扫进托盘,动作轻柔得像在收集某种珍贵粉末。石研没有拍摄这个过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有些时刻不需要被记录,只需要被经历。

当最后一粒碎屑被收集起来,秦飒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中央。那些原本要被丢弃的物质,现在整齐地堆成一个小小的圆锥体,在灯光下闪着朴素的光。

“它应该成为什么?”秦飒问,像是在问石研,也像是在问自己。

石研想了想:“它本来就来自《初砺》,也许应该回到‘初’的状态——某种原始的、未成形的存在。”

秦飒点点头,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看着那堆碎屑。工作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车声,和晚风吹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暮色完全降临,工作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两个身影在工作台前一站一坐,一个看着碎屑思考,一个看着思考的人等待。

所有的重量,都在这些安静的瞬间里。

晚上九点,兰蕙斋410室。

凌鸢和沈清冰刚结束今晚的工作,正在整理工坊带回来的材料。胡璃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修改稿沉思。石研还没回来——她还在秦飒的工作室。

突然,宿舍的门被敲响。

沈清冰去开门,门外站着乔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竹琳让我送来的。”乔雀说,“她说你们今晚肯定都在加班。”

纸袋里是四份还温热的红豆汤圆,用保温盒分装好。甜腻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人呢?”胡璃问。

“在植物园值班。”乔雀说,“夏星也在,她们在调试新的数据采集系统。”

凌鸢接过一份汤圆,揭开盖子,白汽蒸腾而起:“这么晚还在工作?”

“她们的项目进入了新阶段。”乔雀简单解释,“需要连续监测。”

胡璃看着那碗汤圆,突然说:“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秋分。”沈清冰说,“昼夜等长。”

“对。”胡璃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圆,“从明天开始,夜晚会越来越长。”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教学楼的灯火星星点点。

“但白天还是会回来的。”凌鸢说,“六个月后,又是春分。”

沈清冰点头:“而且,夜晚长的时候,星星更清楚。”

胡璃笑了。她舀起一个汤圆送进嘴里,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红豆沙细微的颗粒感。

乔雀没有久留,送完汤圆就离开了。410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吃汤圆的声音和键盘偶尔的敲击声。

胡璃吃完最后一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需要大改的论文。评审意见依然严厉,但乔雀的拆解让它们不再可怕。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撰写回复信。

凌鸢和沈清冰收拾完餐具,也回到各自的书桌前。一个继续完善艺术装置的最终细节,一个开始设计教学模型的结构图。

十点半,石研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和工作室特有的材料气味。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洗漱,然后爬到上铺,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胡璃写完回复信的初稿,保存,关闭电脑。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

夜空清朗,秋分后的第一夜,星星果然格外清晰。她找到熟悉的星座,看着那些几百万光年外的光点,突然觉得手上的论文、即将到来的期中、所有的重量和困惑,在这个尺度下都变得……可以承受。

夜晚会变长,但星星会更亮。

所有的路径,都在这样的认知中,继续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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