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盐枭巢穴(2/2)
赵泓看向他,臻多宝微微点头。两人在药圃时,闲暇时常以掷骰为戏,臻多宝手巧,能听声辨点,虽不能百发百中,但十中七八。
骰盅落下。揭开——四五六,十五点。
陈老大笑了:“手气不错。”他摇骰,手腕一抖,骰子在盅内急速旋转,落下时竟叠在一起!最上一枚是六点。
“这叫‘一柱擎天’。”陈老大得意道,“按规矩,叠骰只算最上一枚的点数。六点,我赢。”
盐枭们哄堂大笑。臻多宝面色不变:“总瓢把子好手法。小人能否再试一局?”
“还赌?”
“赌。这次赌五十两。”臻多宝将赵泓的钱袋放在桌上,“若输了,这些银子全归总瓢把子。若赢了……请总瓢把子允我们兄弟参与明日的盐船押运。”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盐船押运是盐帮核心事务,只有最信任的骨干才能参与。陈老大盯着臻多宝,眼神锐利如刀:“你想押运?”
“是。”臻多宝坦然迎视,“既入盐帮,当为帮中出力。押运虽险,但利润最丰。我们兄弟初来乍到,想立些功劳。”
陈老大沉吟片刻,忽然大笑:“好!有胆色!这局我跟你赌!”他抓起骰盅,“不过规矩得改改——三局两胜!”
“可以。”臻多宝点头。
第一局,陈老大先摇。他手腕疾抖,骰子在盅内飞旋,落下时竟是三枚骰子竖着叠起,最上一枚是五点。
“五柱朝天!”刀疤刘喝彩,“老大好手法!”
臻多宝接过骰盅,却不急着摇,而是将骰子一枚枚摆正,然后手腕轻轻一抖——骰子离盅飞起,在空中翻腾,落下时竟也在盅内叠起,最上一枚是六点!
满屋哗然。
陈老大脸色微变:“你也会这一手?”
“雕虫小技。”臻多宝微笑,“从前陪客人玩,学了些花样。”
第二局,陈老大摇出三个六,豹子通杀。臻多宝摇出四五六,十五点,输。
一比一平。
第三局,决胜局。陈老大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盅,摇得风雨不透。骰盅落下时,他却不急于揭开,而是看向臻多宝:“臻先生,猜猜这次是什么?”
臻多宝侧耳倾听,片刻后道:“若小人没听错,应是……三个一。”
陈老大脸色大变。揭开骰盅——果然,三枚骰子都是一点朝上,最小的点数。
“这……这不可能!”刀疤刘叫道。
陈老大盯着骰子,又盯着臻多宝,忽然笑了:“臻先生好耳力。我认输。”他将骰盅推过来,“该你了。”
臻多宝接过骰盅,却不摇,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磁石,在骰盅外轻轻移动。骰子在盅内微微转动,他倾听片刻,忽然手腕一抖——
骰盅揭开,三个六,豹子。
满屋死寂。
陈老大盯着那三枚六点骰子,良久,忽然拍桌大笑:“好!好手段!”他站起身,朝臻多宝拱手,“臻先生真人不露相,陈某佩服!明日盐船押运,就由你们兄弟负责东线!”
“谢总瓢把子!”臻多宝和赵泓齐齐拱手。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盐枭们看臻多宝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也多了几分探究。赵泓心中暗凛——臻多宝露了这一手,虽赢得机会,却也引起了怀疑。
果然,散席后,白扇爷悄悄对陈老大说:“老大,这臻墨不简单。听骰辨点已是高手,还能用磁石控骰……这般手段,不像普通账房。”
陈老大眯起眼:“派人盯紧他们。若真是来投靠的,我盐帮如虎添翼。若是卧底……”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白扇爷点头,眼中闪过寒光。
五、寅时逃生
盐帮的住宿条件简陋,二十几个汉子挤在一间大通铺屋里。赵泓和臻多宝被安排在角落,左右都是鼾声如雷的盐枭。
夜已深,油灯熄灭,只有窗外月光透进,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赵泓侧身躺着,面向臻多宝,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
臻多宝的手微凉,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打算盘留下的。赵泓用手指在他掌心慢慢画着,一笔一划:寅时三刻,西墙狗洞。
臻多宝轻轻回握,表示明白。
他们必须趁夜逃走。今日赌局已引起怀疑,明日押运更是陷阱——白扇爷绝不会真的让他们接触核心事务,多半会在途中设伏灭口。
但屋外有巡夜的,屋内也有浅眠的。如何脱身?
正思量间,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进来,是刀疤刘。他走到通铺前,踢了踢睡在边上的一个小个子:“起来!换岗了!”
小个子嘟囔着爬起来,披衣出门。刀疤刘却没走,反而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赵泓和臻多宝铺前。
赵泓闭眼装睡,呼吸平稳。臻多宝也一动不动。
刀疤刘站了片刻,忽然俯身,在臻多宝脸上摸了一把。
赵泓的肌肉瞬间绷紧,差点暴起。但他强忍住了,只是手指在臻多宝掌心用力按了按。
臻多宝依然“沉睡”,只是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刀疤刘嘿嘿笑了两声,直起身,晃晃悠悠出去了。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但赵泓的心跳如擂鼓,怒火在胸中燃烧。他紧握臻多宝的手,指节发白。
良久,臻多宝轻轻回握,指尖在他掌心写道:忍。
赵泓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他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鼾声此起彼伏,月光慢慢移动。约莫子时,臻多宝忽然轻轻起身。赵泓也跟着坐起。
两人蹑手蹑脚下铺,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屋里其他人睡得正沉,无人察觉。
他们摸到门边,轻轻拉开门闩。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睡在门口的一个汉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两人立刻僵住,屏息等待。片刻后,鼾声再起。
闪身出门,月光如霜,洒在空荡荡的盐场上。远处石屋有灯火,是守夜的岗哨。两人贴着墙根阴影,往西墙挪去。
西墙是盐场最破旧的一段,墙根有个狗洞,被杂草遮掩,是白日臻多宝观察地形时发现的。他们爬到墙根,扒开杂草,狗洞不大,但勉强能容一人通过。
赵泓示意臻多宝先过。臻多宝伏身,正要钻洞,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什么人?!”
火把亮起,三个巡夜的汉子从拐角冲出,手中提着刀!
暴露了!
赵泓二话不说,转身扑上!他手中无兵器,只能空手夺刃。第一个汉子举刀劈来,赵泓侧身闪过,扣住对方手腕一拧,刀脱手,他接住刀反手刺入对方腹部。
第二个汉子已到面前,刀锋直刺赵泓面门。赵泓举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第三个汉子却绕向臻多宝,狞笑道:“小账房,往哪儿跑?”
臻多宝后退,背靠墙壁,手中握着一块石头——是刚才从地上摸的。那汉子挥刀砍来,臻多宝侧身,石头砸在对方太阳穴上。汉子闷哼倒地,但刀也划破了臻多宝的手臂,血涌出。
赵泓已解决第二个汉子,见状目眦欲裂,冲过来一刀斩断那汉子的脖颈。血喷了臻多宝满身。
“走!”赵泓拉起臻多宝,将他往狗洞推。
臻多宝咬牙钻过狗洞,赵泓紧随其后。但洞口太小,他肩宽,卡住了。用力一挣,衣服撕裂,肩膀磨出血痕,终于通过。
身后已传来嘈杂人声,火把越来越多。盐帮被惊动了!
两人爬起身,往荒野深处狂奔。身后追兵逼近,箭矢破空而来,钉在身旁地上。
“分头走!”赵泓急道,“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臻多宝抓住他,“一起!”
赵泓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看臻多宝苍白的脸和流血的手臂,一咬牙,将他背起:“抓紧!”
他发力狂奔。陇右军中的耐力训练此刻显了效,虽然背着人,速度却不减。但追兵有马,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片芦苇荡,黑黢黢的,深不见底。赵泓毫不犹豫冲了进去。芦苇高过人顶,密不透风,一进去便迷失方向。但这也挡住了追兵的马蹄。
他们在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前行,身后传来盐枭的叫骂声和芦苇被劈砍的哗啦声。赵泓专挑最难走的地方钻,荆棘划破皮肤,芦苇叶割开脸颊,但他脚步不停。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赵泓体力透支,终于踉跄倒地,臻多宝从他背上滚落。
两人躺在泥泞中,喘息如牛。月光从芦苇缝隙漏下,斑斑点点照在脸上。臻多宝的手臂还在流血,赵泓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还……还活着……”臻多宝笑了,笑声嘶哑。
赵泓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发热。他伸手,将臻多宝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刚才……刀疤刘摸你脸,”赵泓的声音在颤抖,“我想杀了他。”
“我知道。”臻多宝靠在他肩上,“但你忍住了。赵泓,你为我做的,够多了。”
“不够。”赵泓摇头,“永远不够。”
两人相拥,在芦苇深处,在追兵环伺中,在生死一线的间隙里。远处传来盐枭的呼哨声,渐渐远去,他们放弃追捕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盐帮必会发布追杀令,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两浙。
“去岭南。”赵泓说,“张老三说过,那里山高皇帝远,盐帮的手伸不到。”
“好。”臻多宝点头,“去岭南。”
他们休息片刻,互相搀扶着起身。赵泓辨别方向,指向南方:“往那边走,天亮前能到江边,搭船南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芦苇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一条小路。月光洒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忽然,路旁树林中闪出一个人影。
赵泓立刻将臻多宝护在身后,拔刀。但那人却开口,声音熟悉:
“赵都头,是我。”
是张老三。他牵着两匹马,从树林中走出,脸上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们今晚会逃出来。”
赵泓松了口气,收刀:“你怎么在这儿?”
“一直跟着。”张老三将马缰递过来,“盐帮的动静我都盯着。走吧,马匹干粮都备好了,顺江而下,三日可到闽地。”
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希望。
翻身上马,张老三在前引路。三骑踏着月光,向南疾驰。
身后,废弃的盐场渐渐隐没在夜色中。那些卤井、盘铁灶、石屋,还有那场生死赌局,都成了过往。
前方,是新的逃亡,也是新的开始。
马背颠簸,臻多宝靠在赵泓怀中,低声问:“赵泓,到了岭南,我们做什么?”
赵泓想了想,说:“开间小铺子。你记账,我打杂。不卖盐,不卖铁,就卖些寻常货物。”
“好。”臻多宝笑了,“再种些梅树,腌些梅子。”
“嗯,腌梅子。”赵泓也笑,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夜色茫茫,前路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活着,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