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乌篷载酒(2/2)
柳二郎早已懂事地钻进篷内,船家也背过身去,专心整理渔网。船头只剩相拥的两人,和满桌未尽的酒菜。
春光正好,江水长流。
四、夜半军谣
入夜,臻多宝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微烫,赵泓以为他贪杯所致,用湿布巾敷了额头。但到了子时,体温骤升,臻多宝整个人烧得滚烫,脸颊潮红,嘴唇干裂,开始无意识地呓语。
“冷……好冷……”他蜷缩在毡毯里,浑身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赵泓将他连人带毯拥入怀中,又加盖了自己的外袍。但臻多宝仍抖得厉害,仿佛置身冰窟。赵泓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摸他手脚,却冰凉。
伤口感染了。赵泓心下一沉。那匕首刺得太深,虽侥幸未中心脏,但伤及心脉,又在野外耽搁了救治,如今舟车劳顿,终是引发了炎症。
“掌事,撑住。”赵泓低声唤他,取来清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唇。
臻多宝迷迷糊糊睁开眼,瞳孔涣散,失了焦距。他盯着赵泓看了半晌,忽然喃喃:“阿爹……阿爹别走……”
赵泓知道,他烧糊涂了,回到了汴京城破那日。那年臻多宝才十九岁,父亲被贬,家产抄没,自己受黥刑,眼睁睁看着家族崩塌。
“我不走。”赵泓握紧他的手,“我在这儿。”
但臻多宝听不见。他陷在梦魇里,时而是父亲被押出府门的背影,时而是烙铁按在背上的剧痛,时而是金兵破城时的火光与惨叫。他挣扎起来,伤口崩裂,血渗出绷带,染红了毡毯。
“按住他!”赵泓对闻声进来的柳二郎低喝。
孩子连忙上前,帮着按住臻多宝乱挥的手臂。赵泓迅速解开绷带,伤口果然红肿发炎,边缘渗出黄白的脓液。他咬牙,用烧酒清洗匕首,在火上烤了烤,小心地切开伤口,挤出脓血。
臻多宝痛得浑身痉挛,却因高烧无力挣扎,只发出幼兽般的呜咽。赵泓的手很稳,挤出脓血后,敷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快而利落,但额角已渗出冷汗。
处理完伤口,臻多宝安静下来,只是体温仍高。赵泓让柳二郎去取凉水,自己一遍遍用湿布巾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布巾换了一条又一条,水温从凉到温,臻多宝的体温却不见下降。
“赵叔……”柳二郎带着哭腔,“掌事会死吗?”
“不会。”赵泓说得斩钉截铁,“有我在,他不会死。”
但心底的恐惧像藤蔓般缠绕上来。他见过太多伤重不治的同袍,起初只是发热,接着昏迷,最后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他怕,怕臻多宝也会这样,在他怀里渐渐冰冷。
“掌事,醒醒。”他轻拍臻多宝的脸颊,“臻多宝,看着我。”
臻多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眸中仍是混沌,却依稀映出赵泓的脸。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赵泓俯身去听,听见他说:“……唱……唱支曲儿……”
“什么曲儿?”
“……陇西的……你唱过……”
赵泓愣了愣,随即想起。那是许多个夜晚,在药圃的檐下,他一边磨刀,一边哼唱的陇西军谣《戍客归》。曲调苍凉,歌词简单,讲述戍边士卒思乡之情。他以为臻多宝睡了,原来都听见了。
“好,我唱。”赵泓清了清嗓子,低声哼唱起来:
“陇山月,照铁衣,将军白发征人泪……”
他的嗓音低沉沙哑,不算好听,但在这静谧的春夜里,在这飘摇的孤舟上,却有种直抵人心的力量。柳二郎安静地听着,船家在船头也停下了补网的梭子。
“黄河水,向东流,流到家乡见故丘……”
赵泓唱着,想起陇右的风沙,想起同袍的面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他的眼眶发热,但声音依然平稳。他握着臻多宝的手,感觉到那手的温度似乎降了些。
“故丘上,杨柳青,阿娘倚门数归程……”
臻多宝的眼睫又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赵泓伸手拭去,继续唱:
“数到冬,数到春,数到儿郎白了头……”
歌声在江面上飘荡,融入夜色,融入水声,融入远处隐约的渔火。船轻轻摇晃,像母亲的摇篮。臻多宝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舒展,似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赵泓一遍遍地唱,直到嗓子发干,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篷帘缝隙照进来时,臻多宝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他睁开眼,虽然仍虚弱,但眼神清明。
“赵泓……”他轻声唤道。
“嗯。”赵泓应着,声音嘶哑。
“你唱了一夜?”
“嗯。”
臻多宝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颌新生的胡茬,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良久,他轻轻说:“傻子。”
赵泓笑了,那笑容疲惫,却发自心底:“嗯,我是傻子。”
两人相视而笑,晨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五、水匪血书
三月廿五,船入运河深处。
两岸景色渐渐荒疏,不再是繁华市镇,而是连绵的芦苇荡。芦苇高过人顶,密匝匝地立在水边,风过时哗哗作响,像一片青黄色的海洋。偶尔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船家提醒:“这一带不太平,常有水匪出没。我们趁白日快些过,入夜前找地方泊船。”
赵泓点头,将短刀放在手边。臻多宝的伤虽未痊愈,但已能坐起,他也将一柄分水刺藏在袖中。柳二郎被安排在篷内最深处,叮嘱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来。
未时三刻,船行至芦苇荡最密处。水道在这里变得狭窄,仅容两船并行。前方忽然传来呼哨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水面上传得很远。
紧接着,三艘小船从芦苇丛中箭一般射出,呈品字形拦在航道正中。每艘船上站了四人,皆着粗布短打,手持鱼叉、柴刀、棍棒等简陋兵器,但眼神凶狠,动作矫健,显然是惯于水战的老手。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蒙着黑布,右眼精光四射。他立在船头,叉腰喝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老套的切口,却透着杀气。
船家脸色发白,看向赵泓。赵泓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船头,拱手道:“诸位好汉,我们是过路的渔户,没什么钱财。若好汉肯行个方便,这些鱼获和干粮,尽管取去。”
说着,他从舱里拖出半篓鲜鱼、一袋米面,摆在船头。
独眼汉子扫了一眼,嗤笑:“打发叫花子呢?”他一指篷舱,“里头还有什么?都搬出来!”
赵泓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内子病重,在舱内休养,实在不便惊扰。”
“病重?”独眼汉子眯起独眼,“老子看看是真是假!”说着,一挥手,三艘小船缓缓逼近。
赵泓退后一步,看似畏惧,手却悄悄摸向腰后短刀。就在最前面那艘船即将靠拢时,他忽然抓起船头的铜盆——正是前日焚契用的那个,盆底还残留着炭灰——猛地扣向独眼汉子的头脸!
“啊——!”独眼汉子猝不及防,被铜盆罩了个正着。盆中残存的炭灰扑了他满脸,更有几块未熄的炭火粘在皮肤上,滋滋作响,焦臭味瞬间弥漫。
几乎同时,臻多宝从篷内冲出,手中船板劈下——那是他趁乱抽下的舱板,边缘粗糙,却足以致命。船板砍中一名水匪的脖颈,木刺扎入皮肉,血箭飙射,溅在帆上,如泼墨写意。
赵泓已夺过独眼汉子的鱼叉,反手刺入另一人胸口。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着穿胸而过的叉尖,喉头咯咯作响,仰面栽入水中。
战斗瞬间爆发。
十二名水匪虽人多,但船小拥挤,施展不开。赵泓和臻多宝背靠背站在船头,一叉一板,配合默契。赵泓的招式大开大合,每一下都挟着风雷之势;臻多宝虽伤后虚弱,但招式刁钻,专攻下盘、关节等脆弱处。
血不断溅起,落在船板、篷顶、水面。芦苇荡里惊起飞鸟无数,鸣叫声与惨叫声混成一片。柳二郎在篷内捂住耳朵,小脸煞白,却咬紧牙关没哭出声。
片刻功夫,水匪已倒下大半。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调转船头欲逃。赵泓岂容他们走脱?他抓起船篙,如标枪般掷出,篙尖贯穿一人后背,那人扑倒在小船上,船身倾覆。
独眼汉子此时已扯掉铜盆,满脸血泡,独眼中凶光毕露。他狂吼一声,从靴筒拔出一把匕首,扑向赵泓。赵泓侧身闪避,匕首擦着肋下划过,衣裂皮开。但他也扣住了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
独眼汉子惨叫,匕首脱手。赵泓接住匕首,抵住他咽喉:“说,谁派你们来的?”
“没……没人……”独眼汉子喘息着,“我们只是……劫道的……”
赵泓匕首一压,刃尖刺破皮肉,血珠渗出:“不说实话,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我说!我说!”独眼汉子崩溃了,“是……是官府的悬赏……临安府贴了告示,说有两个钦犯在逃,一男一幼一伤者,乘乌篷船……黄金三千两……”
赵泓和臻多宝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太后果然不肯罢休,竟悬重赏追缉。
“告示在哪儿?”
“在……在芦苇荡里的窝点……”
赵泓押着独眼汉子,让他指路。小船驶入芦苇深处,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隐蔽的沙洲。洲上搭着几个草棚,棚外果然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盖着临安府的大印,详细描述了三人形貌特征,并注明了“生死不论,黄金三千两”。
臻多宝揭下告示,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凄凉:“我这条命,原来值三千两黄金。”
赵泓夺过告示,撕得粉碎,扬入风中。纸屑如雪片般飘散,落在浑浊的水面上,很快被浪吞没。
“现在怎么办?”船家颤声问,“杀了他们灭口?”
赵泓看着瘫软在地的独眼汉子,又看看水中浮沉的尸体,沉默良久,最终摇头:“绑了,扔在沙洲上,自生自灭吧。”
他不是心软,只是厌倦了杀戮。这一路走来,手上沾的血已太多。
众人将独眼汉子捆结实,又搜了窝点,找出些粮食和铜钱,分给船家作为压惊。正要离开时,臻多宝忽然走到草棚边,蘸了地上未干的血,在棚壁上写了一行字。
赵泓走近看,是两句偈语:
“冤冤相报何时了,今日我焚舟,他日谁焚我?”
字迹潦草,血迹在木板上渐渐凝固,变成暗红色,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走吧。”臻多宝写完,丢下手中的木炭。
众人回到船上。赵泓最后看了一眼沙洲,看了看那些尸体,看了看棚壁上的血字,然后转身,再不回头。
船驶出芦苇荡时,日已西斜。天边晚霞如血,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赵泓将沾血的衣物、兵器,连同那艘小乌篷船,一并浇上灯油,点燃。
火焰腾空而起,吞噬了船身,吞噬了血迹,吞噬了所有过去的痕迹。火光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船上三人的脸——赵泓刚毅,臻多宝苍白,柳二郎懵懂。
“从今往后,”赵泓握住臻多宝的手,看着熊熊火焰,“我们就是全新的人了。”
臻多宝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柳二郎也依偎过来,小手紧紧攥着两人的衣角。
火越烧越旺,最终,那艘承载了太多血腥与秘密的乌篷船,彻底化作灰烬,沉入江底。
而另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载着三人,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
江水长流,明月东升。
前路漫漫,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新生,拥有这来之不易的、劫后余生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