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兰汤濯旧(2/2)
“无妨。”赵泓说,“男人身上没几道疤,不像话。”
臻多宝笑了,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伤疤:“像地图,记录着你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救过的人。”
“也记录着要报的仇。”赵泓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沧桑,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并肩的坚定。
换好药,穿上干净的衣服。赵泓为臻多宝束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镜中,两人的影子并立,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清雅如竹,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
“等事成了,”臻多宝看着镜中的赵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药铺,你坐堂,我抓药,好不好?”
“好。”赵泓说,“再种一院梅树,养几箱金丝蚕,腌几瓮糖渍梅子。”
“还要教二郎读书,让他考状元。”
“他若不愿考,就教他武艺,护他想护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勾勒着想象中的未来。那未来里有阳光,有梅香,有书声,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背上的烙印和胸前的箭疤。
哪怕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说一说,想一想,也觉得温暖。
四、破窗之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窗户被粗暴地撞开,木屑纷飞!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寒光闪闪,直扑浴桶旁的两人!
事发突然,但赵泓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臻多宝,同时抄起矮几上的海兽葡萄镜——那铜镜重约五斤,边缘未打磨,锋利如刃。他赤身而立,肌肉贲张,将铜镜如飞盘般掷出!
铜镜旋转着飞向冲在前面的刺客。那人举刀格挡,但铜镜来势太猛,刀被震开,镜缘削过他的喉咙。
“嗤——”
血喷涌而出,溅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山水画,血溅上去,像是突然绽开的红梅,诡异而艳丽。那人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终倒地抽搐。
第二个刺客已到面前。赵泓手中无兵器,只能空手迎敌。短刀刺向他心口,他侧身避开,刀锋划破左臂,血珠飞溅。但他也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
刺客惨叫,刀脱手落地。但他另一只手已摸出匕首,刺向赵泓腹部。赵泓膝盖猛顶他小腹,刺客吃痛弯腰,赵泓顺势锁喉——
“住手!”
臻多宝的喝声传来。赵泓回头,看见第三个刺客不知何时从门潜入,正用刀架在臻多宝脖子上!臻多宝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肩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素绢。
赵泓的手松了松。被他锁喉的刺客趁机挣脱,捡起匕首,和挟持臻多宝的刺客形成合围之势。
“放下武器,不然他死。”挟持者冷声道。
赵泓看着臻多宝,臻多宝对他微微摇头——不要管我。
但赵泓怎么可能不管?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臻多宝动了!他用肘猛击身后刺客的肋骨,同时低头,刀锋擦着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但他也脱离了控制。
赵泓如猛虎般扑上。他没有兵器,就用手。一拳砸在刺客面门,鼻梁碎裂;再一拳击在咽喉,喉骨粉碎。刺客倒地,赵泓抓起地上的匕首,甩手掷出——
“夺!”
匕首钉入第三个刺客的眉心,从后脑穿出。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地,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滩。
室内恢复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
三个刺客,全死了。
赵泓走到臻多宝身边,查看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不深。但肩上的箭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将素绢染红。
“我没事。”臻多宝说,声音有些喘。
赵泓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两个人都赤裸着上身,皮肤相贴,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
良久,赵泓松开他,开始检查尸体。
他翻看第一个被铜镜割喉的刺客,在耳后发现了一个刺青——一个小小的“班”字。
“班直。”赵泓脸色一沉。
臻多宝走过来,看见那个刺青,脸色瞬间苍白:“殿前司班直……太后已经控制了殿前司?”
殿前司,禁军最高指挥机构。班直是殿前司的精锐,负责宫廷守卫,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如今这些人竟然成了太后的刺客,说明太后对禁军的掌控已经深入骨髓。
“不只是内侍省,不只是骨董行会,”臻多宝喃喃,“连殿前司都在她手中……难怪她敢如此肆无忌惮。”
赵泓继续搜查。在第三个刺客的靴筒里,找到一封密信。信不长,但内容触目惊心:
“三月初三,上巳日,太后驾临灵隐寺祈福。趁此机,清除药圃余孽,务必不留活口。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事成后,殿前司指挥使一职,虚位以待。”
落款是一个“慈”字。
“上巳日……就是后天。”赵泓看着信,“她要去灵隐寺,趁这个空当,派人来杀我们。”
臻多宝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她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上巳节都不让我们过。”
赵泓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血还在流,染红了青砖,腥气扑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像是给这血腥的现场蒙上了一层纱。
“清理吧。”他说。
五、夜雨焚衣
两人将尸体拖到院中。这次不能再埋药圃了,土都被血浸透了。赵泓在院角挖了个深坑,将尸体扔进去,撒上化尸粉。尸体在坑中溶解,发出滋滋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诡异。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下,淅淅沥沥,渐渐变大。雨水冲刷着血迹,将青石板上的血冲淡,流入泥土,消失不见。但那股血腥味,雨也冲不散。
赵泓将染血的衣服——他自己的,臻多宝的,还有刺客的——堆在院中。衣服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淋着雨,点燃了衣服。
火焰窜起,在雨夜里顽强燃烧。血衣遇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冒出的烟是黑色的,带着焦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雨水打在火焰上,滋滋作响,但浇不灭这场焚烧。
臻多宝站在廊下,看着雨中的火焰,还有火焰旁的赵泓。赵泓赤裸着上身,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流下,在火光中闪着光。他背上的刀伤已经包扎,但雨水打湿了素绢,透出隐隐的红色。
那身影挺拔,坚韧,像一棵历经风霜的松树,在雨中屹立不倒。
臻多宝走过去,走到赵泓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背上,能感觉到那些伤疤的凹凸,还有他炽热的体温。
“赵泓。”他轻声唤道。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岭南吧。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冬,也没有北方的阴谋。”臻多宝说,“我们在山里盖间竹楼,种满草药,养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赵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火焰:“好。”
“我还想看你穿蓑衣,戴斗笠,在雨中锄地。”臻多宝继续说,“想看你采药归来,满身泥泞,却笑得像个孩子。想看你教二郎射箭,想看你……慢慢变老。”
赵泓的身体微微颤抖。
火焰在雨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哭泣,又像是在为这场焚烧伴奏。
“臻多宝。”赵泓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雨声中却很清晰。
“嗯?”
“此身既许国未成,”赵泓转过身,面对着他,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余生只许你一人。”
他握住臻多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颗心,这颗历经沙场、伤痕累累的心,从今往后,只为你跳动。这双手,这双杀过敌、沾过血的手,从今往后,只为你握锄、为你拭泪、为你挡刀。”
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冰冷,但相握的手是热的,胸膛里跳动的心是热的。
臻多宝看着他,雨水中,赵泓的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那里面有坚定,有温柔,有历经沧桑后的澄澈,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亦然。”臻多宝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此身既负君恩未报,余生只随你一人。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赵泓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的,像要将他融入骨血。雨水浇在身上,冷,但怀抱温暖;火焰在身旁燃烧,热,但誓言更炽。
雨夜,火光,血衣焚尽,灰烬在雨中飘散。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废墟中相拥,许下了生死相随的誓言。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而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