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竹篱影破(2/2)
天仙子致幻,量大可让人产生幻觉,自相残杀。
果然,烟雾中的敌人开始胡乱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惨叫此起彼伏,像是地狱变相图在人间上演。有人抱头惨叫,有人狂笑不止,有人用刀割自己的喉咙。
赵泓趁机抱着臻多宝退入蚕室,关上木门,用门闩顶住。
门外,惨叫声渐渐微弱。紫色烟雾从门缝渗入,赵泓撕下衣襟,浸湿了捂住口鼻,也给臻多宝捂上。
蚕室里,柳二郎缩在角落,脸色苍白,但没有哭。孩子很勇敢,一直没出声。
“掌事,撑住。”赵泓将臻多宝平放在蚕床上,查看箭伤。箭还插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发黑,毒气扩散。
“拔出来……”臻多宝虚弱地说。
赵泓咬牙,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呃——!”臻多宝痛得浑身痉挛,血随着箭矢喷涌而出,是黑色的毒血。
赵泓立刻俯身,用嘴吸出毒血,一口,又一口,吐在地上。黑色的血在地上汇成一滩,腥臭扑鼻。
吸了十几口,血渐渐转红。赵泓撕下自己的内衫,为臻多宝包扎伤口。又从药柜里找出解毒散,敷在伤处。
做完这些,他已是强弩之末。背上三道刀伤火辣辣地痛,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他靠在蚕床边,喘息着。
门外,烟雾渐散,寂静无声。天仙子粉烧完了,敌人要么自相残杀而死,要么逃走了。但赵泓不敢大意,谁知道还有没有后续人马?
他强撑起身,从门缝往外看。院中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流成河。竹篱倒塌,药草尽毁,梅树断折。这个他们生活了数年的药圃,已成了废墟。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落在臻多宝苍白的脸上。他昏迷着,但呼吸还算平稳。柳二郎爬过来,用小手握住臻多宝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赵叔,掌事会死吗?”孩子哭着问。
“不会。”赵泓摸摸他的头,“有我呢。”
可他心里也没底。毒虽然吸出来了,但伤得太重,需要尽快找大夫。可外面形势未明,怎么出去?
正犹豫间,远处又传来马蹄声。
赵泓心中一凛,握紧短矛。若再来一波,他真的撑不住了。
马蹄声在篱门外停下,传来人声:
“里面还有人吗?我们是临安府衙的差役,奉命追查禁军私调案!”
府衙?差役?
赵泓不敢轻信。他凑到门缝细看,果然看见几个穿公服的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官,面白无须,身后跟着十来个衙役。
“里面的人听着!”文官喊道,“禁军校尉王横私调兵马,围剿民宅,已犯死罪!若还有活口,速速出来,本官为你们做主!”
赵泓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文官看见院中惨状,倒吸一口凉气。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说是战场也不为过。他看向赵泓,赵泓浑身是血,背上有三道狰狞的伤口,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你是……”
“赵泓。”赵泓报上名字,“里面还有两人,一伤一幼。”
文官点头:“快,请大夫!”他对身后衙役吩咐,“去村里请最好的大夫,要快!”
又看向赵泓:“你们放心,王横已死,余党逃散,本官会为你们做主。”顿了顿,“只是这现场……还需你们配合调查。”
赵泓点头:“可以。但请先救治伤者。”
大夫很快来了,是村里的周大夫——就是斗草宴上那位太后远亲。赵泓警惕地看着他,周大夫却神色如常,仔细为臻多宝诊脉。
“箭毒已解大半,但伤及肺腑,需静养。”周大夫开方子,“另外,这位壮士背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他看向赵泓,眼神复杂:“你们……真是命大。”
赵泓没说话,任由大夫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他一声不吭,只看着昏迷的臻多宝。
周大夫包扎完,忽然低声说:“王横是太后的人,但这次是私调兵马,已犯大忌。知府大人与太后政见不合,正好借此案发难。”他顿了顿,“你们若想活命,就配合知府,指证王横滥杀无辜。其他的……什么都别说。”
赵泓看向他:“为什么帮我们?”
周大夫苦笑:“我虽姓周,是太后远亲,但也是医者。医者仁心,见不得无辜者死。”他收拾药箱,“好自为之。”
说完,他走了。
文官——临安知府张大人——走过来,对赵泓说:“现场本官已勘查,死伤者均为禁军,你们是自卫,无罪。但此事牵连甚广,本官需上报朝廷。这几日,你们先在此养伤,本官会派人保护。”
说是保护,实为监视。赵泓明白,但眼下别无选择。
“多谢大人。”他拱手。
张知府点头,又看了看昏迷的臻多宝,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人离开了。留下四个衙役守在院外。
院中,尸首被抬走,血迹被清洗,但那些断折的梅树,倒塌的竹篱,毁坏的药草,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赵泓坐在蚕床边,守着臻多宝。柳二郎趴在他腿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
天亮了。晨曦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落在臻多宝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赵泓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触手微凉。
“掌事,”他低声说,“我们活下来了。”
臻多宝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赵泓,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没事?”
“没事。”赵泓握住他的手,“你也没事,我们都没事。”
臻多宝看向窗外,看见晨光中的废墟,眼神黯了黯:“药圃……毁了。”
“人还在,就能重建。”赵泓说,“等你好起来,我们重新种药,重新腌梅子,重新养蚕。”
臻多宝笑了,笑意里有了些生气:“好。”
两人沉默片刻,臻多宝忽然说:“数数伤。”
“什么?”
“你背上的伤,我肩上的伤。”臻多宝看着他,“谁伤得重,谁就欠谁一次。”
赵泓怔了怔,随即明白他在说什么。这是在说斗草宴那夜,他说“你为我挡一箭,我欠你一次”。如今臻多宝也为他挡了一箭。
“我背中三刀,”赵泓说,“你肩受一箭,算起来……”
“扯平了。”臻多宝接道,“谁也不欠谁。”
两人对视,都笑了。笑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废墟之上,有鸟雀飞来,落在断折的梅枝上,啾啾鸣叫。生命就是这样,哪怕经历再大的劫难,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顽强地继续。
赵泓站起身,走到院中。他拿起药锄,开始挖坑——不是埋尸,那些尸体已被衙役带走。他是要埋一些东西:那套剔红案台太重带不走,但可以埋起来,等将来回来取;那些没被毁的药材种子,也要埋好;还有……他走到地窖,取出那百两黄金,重新埋在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回到蚕室。臻多宝已坐起身,柳二郎为他端来水。孩子很懂事,虽然害怕,但努力照顾掌事。
“掌事,”赵泓说,“等你好些,我们离开这里。”
“去哪里?”
“哪里都行。”赵泓说,“江南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顿了顿,“但离开前,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赵泓看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坚定:“把你封存在别处的东西取出来,送到该送的地方。”
臻多宝明白他说的是遗诏。
“你确定要这么做?”臻多宝问,“那会掀起滔天巨浪,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
“已经是啊。”赵泓苦笑,“太后不会罢休,今天来的是私兵,明天可能就是正规军。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看着臻多宝,“遗诏公布,太后失势,我们才有真正的活路。”
臻多宝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等我伤好些,我们去取。”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都有决绝之色。
既然这世道不让平凡人安稳度日,那就掀翻这世道。既然权贵视人命如草芥,那就让权贵付出代价。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这是陇右汉子赵泓的信条,也是汴京遗臣臻多宝的觉悟。
窗外,阳光正好。废墟之上,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