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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斗草宴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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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撞击的巨响。弩箭射在银酒注上,注身瞬间凹陷,深达半寸。箭尖穿透银壁,离臻多宝的背脊只有一寸。巨大的冲击力让赵泓手臂发麻,酒注脱手飞出,砸在剔红案台上,“哐当”一声,酒液四溅。

宴席大乱。

女人们尖叫,孩子们哭喊,男人们惊惶四顾。杜三爷脸色煞白,吴教谕吓得打翻了酒杯。只有周大夫还算镇定,但眼中也闪过惊疑。

第二支弩箭接踵而至。

这次赵泓有了准备。他抓起桌上的瓷盘,迎着箭矢掷出。瓷盘在空中碎裂,稍稍改变了箭的轨迹,“夺”一声钉在葡萄架上,箭尾颤动。

“刺客在东南角墙头!”有人大喊。

赵泓已如箭般射出。他翻过桌椅,撞开惊慌的人群,几个起落到了院墙下,纵身跃上墙头。墙外是片竹林,竹影摇曳,隐约可见一个黑影正向林中逃窜。

赵泓追入竹林。脚下是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而滑。那黑影身手矫健,在林间穿梭如猿猴,显然熟悉地形。但赵泓更快——陇右的戈壁训练出的耐力,让他能在极端环境下长途奔袭。

追出半里,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楮皮纸坊。坊门虚掩,黑影闪身而入。

赵泓在坊门前停下,侧耳倾听。坊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他推开门,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浆的酸腐味。

纸坊很大,中央是一方巨大的纸浆池,池边堆着腐烂的楮皮,池水浑浊发绿,水面浮着一层泡沫。池旁是打浆的石臼,还有晾纸的竹帘,蛛网遍布。

“出来。”赵泓说,声音在空荡的坊内回响。

没有回应。

赵泓缓缓走向纸浆池。就在他离池边三步时,头顶忽然有风声。他侧身翻滚,一柄短刀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破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

刺客从梁上跃下,落地无声。他全身黑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眼神冷静而狠戾。手中短刀闪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两人在池边对峙。

“谁派你来的?”赵泓问。

刺客不答,刀光骤起。招式狠辣,全是杀招,刺喉,剜心,撩阴——这是军中刺杀术,不是江湖路数。赵泓心中一凛,此人来历不简单。

两人交手十余招。赵泓手中无兵器,只能闪避格挡,手臂又添两道伤口,血染红了衣袖。刺客的刀越来越快,毒刃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道道蓝芒。

赵泓被逼到池边,退无可退。刺客一刀直刺心口,赵泓侧身,刀锋擦着肋骨划过,带出一溜血珠。就在这个瞬间,赵泓忽然抓住刺客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

刺客闷哼一声,刀脱手落入池中。但他另一只手已摸出匕首,刺向赵泓腹部。赵泓抬膝格挡,同时抓住他的头发,狠狠往池边石臼撞去。

“砰!”头破血流。

但刺客异常顽强,仍死死挣扎。赵泓眼中闪过狠色,他掐住刺客的脖子,将他整个头按入纸浆池。

浑浊的绿水淹没了刺客的脸。气泡从口鼻中涌出,起初密集,渐渐稀疏。刺客的手在空中乱抓,抓住赵泓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抓出道道血痕。赵泓不为所动,只是死死按着,看着那些气泡从密集到稀疏,从稀疏到停止,像是看一条鱼在网中慢慢死去。

终于,刺客的手软软垂下。

赵泓将他拖出池水。人已经死了,眼睛睁着,瞳孔放大,脸上糊满绿色的纸浆,像戴了一张诡异的面具。赵泓搜身,除了一包毒药、几枚暗器,什么也没有——没有腰牌,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他站起身,看着池中浮起的尸体。纸浆的酸味混合着血腥味,在昏暗的纸坊里弥漫。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光束中灰尘飞舞,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死亡舞蹈。

七、象牙腰牌

臻多宝赶来时,赵泓正在清洗伤口。

纸坊外有条小溪,水很清。赵泓撕下衣袖,沾水擦拭手臂上的刀伤。伤口不深,但毒刃划过的地方已经发黑,需要尽快处理。

“有毒?”臻多宝蹲下身,查看伤口。

“嗯。”赵泓撕开另一条布,扎紧上臂,减缓毒血流动。

臻多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敷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皮肉时发出“滋滋”声,冒出白烟,赵泓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

“忍一忍。”臻多宝声音很轻,“这是解毒散,药性猛,但有效。”

处理完伤口,两人回到纸坊。尸体还躺在池边,臻多宝蹲下身仔细搜查。他从刺客的衣领内衬里摸出一个小暗袋,袋中有一块象牙腰牌。

腰牌只有半块,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牌面刻着字,虽然残缺,仍可辨认:“御药院供奉·从五品”。

臻多宝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苍白。

“御药院……”赵泓低声重复,“太医院下属,专司宫中用药。”

“不止。”臻多宝的声音很冷,“御药院供奉,非普通医官,是专门为皇帝、太后、皇后诊脉的贴身医官。”他握紧腰牌,“从五品……这样的品级,在御药院里至少是副院使级别。”

两人对视,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刺客不是骨董行会的人,也不是寻常杀手,而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医官。这样的人亲自出手,说明太后对臻多宝的忌惮已经到了必须灭口的地步。

“她怕我说出什么?”臻多宝喃喃自语,指尖抚过腰牌断裂处,“当年的事……她知道我还活着,所以派最信任的人来杀我。”

赵泓想起宴席上周大夫的话——“像是宫里待过的人”。也许周大夫不是试探,而是警告。也许今天的刺杀,周大夫知情,甚至参与了谋划。

“先离开这里。”赵泓说,“尸体要处理。”

八、雨夜焚尸

他们用破草席裹住尸体,拖到纸坊后的废窑。那是一个烧纸的土窑,多年不用,窑口塌了一半,但窑室还完整。

天渐渐暗下来,乌云聚集,远处传来雷声。要下雨了。

赵泓找来些干柴,堆在窑中。臻多宝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粉末撒在尸体上——这是化尸粉,但不够多,只能加速焚烧。

“火折子。”臻多宝伸手。

赵泓递过火折子。臻多宝吹燃,火苗在风中摇曳。他看着窑中的尸体,沉默良久,终于将火折子扔了进去。

干柴遇火即燃,火舌窜起,瞬间吞没了尸体。化尸粉让火焰变成诡异的绿色,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妖异可怖。尸身在火中扭曲,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雷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窑顶上,噼啪作响。但窑内火焰熊熊,雨水浇不灭。

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赵泓看见臻多宝眼中跳动的火焰,还有火焰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当年在汴京,”臻多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我是将作监少监,负责宫廷器用、织造、营造。政和五年,宫中要建‘艮岳’,天下奇石汇聚汴京。我负责接收太湖石,其中有一块‘神运峰’,高六丈,玲珑剔透,是先帝最爱。”

他顿了顿,看着窑中火焰:“运送那石头时,出了事。负责押运的是一位姓周的工部郎中,是太后娘家侄子。他为了赶工期,强征民夫,途中累死十七人。事情闹大了,御史台要弹劾。太后找到我,让我作证,说那些民夫是病死的,与周郎中无关。”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窑中火焰在雨中顽强燃烧,绿光透过雨幕,将周围映得鬼气森森。

“我拒绝了。”臻多宝说,“十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向先帝奏明实情,周郎中罢官流放。太后从此恨我入骨。”他苦笑,“但她当时还动不了我,因为先帝宠信,因为我做事谨慎,找不到错处。”

“后来呢?”

“后来金人南下,汴京陷落。”臻多宝闭上眼睛,“城破那日,宫中大乱。我本想随先帝南迁,但太后派人传话,让我留守宫中,整理典籍文物。”他睁开眼,眼中火焰跳动,“我知道,她是想让我死。城破后,金人烧杀抢掠,留守的官员大多被杀。我趁乱逃出,带了一些东西——金丝蚕种,几件古玉,还有这套剔红案台。”

赵泓沉默。他能想象那时的情景:烽火连天,宫室焚毁,一个文官在乱军中奔逃,带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故国的眷恋。

“我隐姓埋名,来到江南,开了这药圃。”臻多宝继续说,“以为能安稳度日。但太后掌权后,一直在找当年‘忤逆’她的人。骨董行会是她的手,御药院也是她的手。她要清除所有知道当年丑事的人。”

窑中火焰渐弱,尸体已烧成焦炭。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哭泣。

“周大夫……”赵泓想起宴席上那个面皮白净的医者。

“他是太后远亲,也是御药院的人。”臻多宝说,“今日斗草宴,他是在试探我。而那刺客,是来灭口的。”他看向赵泓,“他们不会罢休。今天失败,明天还会派人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死。”臻多宝平静地说,“或者,他们死。”

雨夜里,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赵泓忽然握住臻多宝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满老茧;臻多宝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两只手交握,热度在冰冷的雨夜中传递。

“汴京旧事,该告诉我了。”赵泓看着他的眼睛,“所有的事,不要瞒我。”

臻多宝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九、雨中归途

火彻底熄灭了。两人将骨灰掩埋在窑边,覆上新土,又移来几块石头压住,看起来像座寻常坟冢。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两人冒雨离开纸坊,踏上归途。

山路泥泞,一步一滑。赵泓走在前,臻多宝跟在后,柳二郎留在杜宅——宴席大乱时,杜三爷将孩子护在家中,答应照看一夜。

走到半路,雨势骤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生疼,山路成了小溪,浑浊的泥水顺着坡道流下。赵泓脱下外袍——那是件荻花灰的粗布袍,已被雨水浸透。他将袍子撑开,罩在两人头顶。

袍子不大,两人必须靠得很近才能不被淋湿。臻多宝的肩贴着赵泓的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雨敲打在粗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方战鼓。

“你身上有伤,别着凉。”臻多宝说。

“无妨。”赵泓答,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

又走了一段,臻多宝忽然轻声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赵泓一怔:“汗味?还是血腥味?”

“都有。”臻多宝顿了顿,“还有泥土味,草药味,烟火味。”他深吸一口气,“很复杂,但……很真切。比宫里的龙涎香真切。”

赵泓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起陇右的戈壁,那里只有风沙味、血腥味和死亡的味道。来到江南后,他才第一次闻到泥土的腥气、草药的清香、梅子的甜腻。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活着”的气息。

“掌事身上也有味道。”赵鸿说。

“哦?什么味道?”

“墨香,药香,还有……糖渍梅子的甜。”赵泓顿了顿,“像江南的春天。”

臻多宝笑了,笑声很轻,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春天……我已经很多年没认真看过春天了。在宫里时,春天是御花园的花,是按节气摆的盆景。逃出来后,又总是躲藏,不敢在人前露面。”他顿了顿,“直到你来了。”

赵泓心头一震。

“你来了,药圃才有了生气。”臻多宝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锄地,你腌梅子,你保护我和二郎。这些平常的事,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躲藏在阴影里的躯壳。”

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天边隐隐透出微光,已是黄昏时分。

两人走到药圃外,竹篱在暮色中静立。院内,那些草药在雨中显得格外青翠,梅树在细雨中微微摇晃,像是等待归人。

赵泓收起外袍,两人都已湿透。他推开篱门,忽然回头:“掌事。”

“嗯?”

“无论汴京旧事有多复杂,无论太后派多少人来。”赵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会护着你,护着二郎,护着这药圃。”

臻多宝看着他,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良久,他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人走进药圃,身后是渐渐停歇的雨,前方是亮起灯火的屋子。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有糖渍梅子的甜,有草药的苦,有古玉的温润,也有刀光的冷冽。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以血为誓,以命相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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