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糖渍梅香(2/2)
臻多宝坐在屋内的书案后,面前摆放着一本厚厚的账本和一把算盘。她专注地核对着账目,手指不停地拨动着算珠,但不知何时起,算盘声就渐渐停歇下来。
与此同时,赵泓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一柄锋利的银刀。他轻轻将银刀插入腰间的革囊中,然后赤足踏上了前往药圃的小径。此刻已是夜晚,月光如水洒落在大地上,给整个庭院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赵泓脚下踩着的泥土仍残留着白天太阳照射后的余温,这种温暖透过脚掌传递到身体各处,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舒适。他迈着轻盈的步伐,小心翼翼地绕过外圃那片繁茂的芸香丛,接着又穿越过中畦间种植整齐的白及田。最后,他来到了药圃的最内层——一道用沉香木围成的栅栏前。
此时,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黄精香气从栅栏后面飘然而出。这股香气比平日里更为浓郁,仿佛是在向赵泓诉说着什么秘密一般。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泥土——新鲜的翻动痕迹,虽然被人小心地掩饰过,但瞒不过他的眼睛。有人动过这片土,而且就在今天,在他和臻多宝忙着腌梅子的时候。
赵泓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原地,倾听。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
还有……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不止一个人。
赵泓缓缓起身,退回中畦。他没有回屋,而是绕到药圃西侧的工具棚,取出了那柄铜药杵。杵头沉实,上面还沾着昨日捣药留下的黄精碎屑,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光。
他没有点灯,就这样隐入越来越深的夜色中。
子时,万籁俱寂。
赵泓躺在榻上,眼睛却睁着。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掩,投下朦胧的光。他听到隔壁臻多宝翻身的声音——掌事也没睡。
然后,那声音来了。
极轻极缓的刨土声,从药圃深处传来,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挖掘什么。一下,又一下,间隔均匀,是个老手。
赵泓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踏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抓起枕边的铜药杵,推开房门。
月色忽然明亮起来,云散了。
药圃内圃里,一个黑影正蹲在黄精丛中,手里拿着短铲,正在掘一株黄精的根部。那株黄精最大,据说是前朝遗种,臻多宝花了千金从岭南购得。
赵泓没有立刻出手。他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竹篱移动,每一步都落在阴影里。十步,五步,三步——
黑影忽然回头。
太晚了。
铜药杵破空而下,不是砸向头,而是胫骨。赵泓在陇右学到的第一课: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比杀死他更有用。
“咔嚓。”
骨裂声在静夜里清晰得刺耳。黑影闷哼一声,倒地翻滚。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赵泓踩住他的胸口,药杵抵住咽喉:“谁派你来的?”
男人咬紧牙关,眼中闪过决绝。赵泓意识到不对,伸手去捏他下巴,却晚了一步——黑血从男人嘴角涌出,很快就不动了。
服毒。死士。
赵泓松开脚,蹲下身搜查。男人怀中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干粮,还有……半枚火牌。铜制,边缘有烧灼痕迹,上面依稀可辨“两浙盐运司”五个字。
盐铁衙门。
“盐铁衙门的狗,鼻子真灵。”
臻多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泓回头,见他提着药铲站在月光下,白衣如雪,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死了。”赵泓说。
“看到了。”臻多宝走过来,俯视着尸体,忽然举起药铲,狠狠击向尸体的后脑。一下,又一下,骨头碎裂的声音沉闷而恐怖,在静夜里反复回响。
赵泓没有阻止。他看着臻多宝,看着这个平日里连算盘珠子都要用丝帕擦拭的江南商人,此刻冷静地将一具尸体的头颅捣碎。
“好了。”臻多宝直起身,将沾满红白之物的药铲在草地上擦了擦,“这样就算有人找到,也认不出是谁。”
赵泓沉默片刻,问:“现在怎么办?”
臻多宝看向那株被掘了一半的黄精,忽然笑了:“你说,这株百年黄精为何长得这么好?”
赵泓明白了。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角落,那里堆着准备栽种牡丹的根土。臻多宝回屋取来几包药粉,撒在尸体上,又浇上特制的药水。
“化尸粉,岭南来的。”他解释,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某种新进的药材,“十二个时辰,连骨头都会变成肥料。”
赵泓看着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冒泡、溶解,忽然想起陇右的戈壁,想起那些被风沙掩埋的同袍和敌人。
“昔年埋敌于陇右,今朝埋谍于花下。”他苦笑。
臻多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人将融化的尸身混入牡丹根土,仔细拌匀,又覆上新土。做完这一切,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蟹壳青。
“天要亮了。”臻多宝说。
赵泓望着逐渐明亮的天空,忽然问:“那瓮上的划痕,是什么记号?”
臻多宝拍打手上泥土的动作顿了顿。
“是警告。”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也是提醒。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在梅瓮上留下记号……”他看向赵泓,“这是在给我时间准备,或者说,给我时间选择。”
“选择什么?”
臻多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屋内,白色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而脆弱。
赵泓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刚翻动过的土地。牡丹根土下,一具尸体正在悄然化为养分,来年春天,这里会开出最艳丽的牡丹。
而梅瓮里的那些划痕,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即将到来的日子里。
糖渍梅子的香气从内室隐隐飘来,甜得发腻。
在这甜腻之下,刀光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