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女婿焚章(1/2)
腊月廿五,雪霁。
太庙西配殿的铜门在寅时初被推开,沉重的枢轴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臻多宝站在门前,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烛火在晨风中摇曳,将他单薄的身影投在殿内青砖上。
赵泓走在他身侧,未着龙袍,只一袭玄色常服,披着墨狐大氅。他手中无灯,却比提灯的臻多宝更熟悉这里的路——十年了,他每年冬至、清明、中元,都会独自来此。
“第三龛,”赵泓的声音在空旷的配殿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回音,“最下层。”
臻多宝循着他的指引走去。
西配殿供奉的不是赵氏皇族,而是历代配享太庙的功臣名将。岳飞、韩世忠、狄青……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镌刻在黑漆金字的牌位上,在长明灯的映照下肃穆庄严。
但赵泓说的“第三龛”,却不在这些显眼处。
那是殿内最偏僻的角落,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龛,龛门紧闭,上面积着薄灰,显然少有人打理。臻多宝蹲下身,手指触到龛门铜环,冰凉刺骨。
“开吧。”赵泓说。
臻多宝拉开龛门。
尘埃簌簌落下,在灯笼光中飞舞如细雪。龛内没有金碧辉煌的牌位,只有三块简单的木牌——不,不止三块。是整整齐齐一排,共十七块。
最前面两块稍大,高约一尺,宽三寸。木料是深褐色的榧木,纹理细腻如绸,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漆色犹新,显然常被擦拭保养。
牌位上以楷书工整写着:
“崔公讳琰府君之位”
“崔母李夫人淑慎之位”
那是他父母的灵位。
臻多宝的手猛地一颤,灯笼差点脱手。赵泓接住灯笼,放在地上。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龛内,与那些灵牌重叠。
“十年了。”赵泓低声说,“朕答应过你父亲,要让崔家的香火,在太庙有个角落。”
臻多宝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冷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伸手,颤抖着触摸父亲的牌位。榧木光滑,刻痕清晰,字口还残留着金粉——这不是仓促制成的灵位,是精心雕刻、时常养护的。
他的指尖顺着“琰”字的笔画移动,当触到牌位底部时,摸到一处凹凸。
他将牌位小心抬起。
。印身已被砸碎,只剩这一角,印文“监察”二字还清晰可见,只是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
“你父亲下狱那夜,”赵泓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人想毁印灭迹。朕派人抢回这一角,一直留着。”
臻多宝喉咙发紧。
他放下父亲牌位,又抬起母亲的。
牌位下压着半截玉簪。白玉质地,簪头雕成兰花样,正是母亲生前最爱戴的那支。他记得清楚,母亲总在梳妆时用这支簪绾发,簪尾有一点天然翠色,像兰叶上的露珠。
此刻,那点翠色还在,只是簪身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你母亲……”赵泓顿了顿,“遗体入殓时,发间还插着这支簪。但庆王的人来验尸,硬要拔下,簪断了。朕后来找到这半截,一直收着。”
臻多宝握紧那半截玉簪,白玉冰凉,却烫得他掌心发疼。
他继续看向后面的牌位。
一块比一块小,一块比一块矮。从叔父、姑母,到堂兄、表姐,再到……最幼小的妹妹。
妹妹的牌位只有三寸高,像孩童的玩具。牌上无字,只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牌位下压着一绺细软的胎发,用红绳系着,绳上还串着一颗乳牙——那是他六岁时换下的牙,母亲说要留着,等妹妹出生后给她玩。
妹妹死时,还未满月。
庆王党羽抄家那日,母亲将妹妹藏在后院水缸,但冬日严寒,等乱兵退去,婴儿已冻僵。臻多宝记得自己抱着妹妹小小的身体,感觉那点温度一点点消散,像捧着一捧化掉的雪。
如今,十年过去,妹妹的胎发还在,他的乳牙还在。
人却不在了。
臻多宝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肩膀剧烈颤抖。他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青砖,在砖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赵泓没有扶他。
只是静静站着,看着这个跪在父母灵前、哭得像孩子的男人。
良久,臻多宝抬起头,泪眼模糊中,他看见那些灵牌之后,还有一块牌位。
不是崔家人。
那块牌位与父母的同样大小,同样榧木质地,但上面无字——是空白的。牌位前没有供品,却摆着一把匕首,匕首下压着一卷帛书。
“那是……”臻多宝声音嘶哑。
“是朕给自己备的。”赵泓的声音很平静,“若将来朕负了你,便入此位,永跪崔氏灵前。”
臻多宝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泓。烛光中,天子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神却清澈坚定,没有半分玩笑。
“陛下何出此言……”
“因为朕知道,”赵泓打断他,“这条路走下去,你我手上都会沾更多血。今日朕能为你舌斩赵珏,他日或许也会为江山弃你。若真有那天,这块牌位,就是朕的归宿。”
他走到龛前,蹲下,与臻多宝平视。
“臻多宝,崔怀舟,”他唤他的本名,“朕今日带你来看这些,不是要你感恩,是要你记住——你崔家十七口人的血债,朕与你一起背。你过去的十年刑余之苦,朕与你一起偿。你未来的每一步,朕与你一起走。”
他伸手,擦去臻多宝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但朕也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赵泓一字一句,“不要恨朕。若恨,就杀朕。用这把匕首。”
他指向那块无名牌位前的匕首。
“朕宁死在你手里,也不愿看你恨朕。”
臻多宝看着那把匕首,看着赵泓认真的眼睛,看着父母灵牌下那些破碎的遗物。
十年了。
从掖庭雪夜到太庙血祭,从阉宦到一品大员,从崔怀舟到臻多宝。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早已不会哭。
但此刻,泪如泉涌。
他伸手,握住赵泓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臣……”他声音哽咽,“臣不恨陛下。永远不会。”
赵泓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下,柔软得不像个帝王。
“好,”他说,“那现在,让朕做一件事。”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然后在崔氏灵牌前,端正跪下。
赵泓跪下的姿势很郑重。
不是寻常跪拜,是标准的“稽首”礼——双膝跪地,拱手至地,头也缓缓至地。这是臣子对君父的大礼,是祭祀中最庄重的礼节。
而此刻,天子在臣子的灵前,行此大礼。
臻多宝想拉他起来,却被赵泓一个眼神制止。
赵泓抬头,看向崔琰的牌位,朗声道:
“第一跪——婿赵泓,谢岳父崔公当年谏言,保我生母性命。”
话音落,他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清晰的“咚”声。
几乎同时,配殿深处传来编钟鸣响——“铛”。不是人为敲击,是机关触动。声音清越悠长,在殿内回荡。
臻多宝惊愕转头。
赵泓却像早有预料,继续道:
“泰和元年,先帝晚年昏聩,欲废我母后,立庆王生母刘氏。满朝无人敢谏,唯崔公冒死上疏,列先帝十大过失,力陈废后之弊。疏上,先帝震怒,将崔公下狱。但废后之事,也因此暂缓。”
他直起身,眼中映着烛火。
“三个月后,先帝病重,无暇再提废后。朕得以保全母后之位——虽然,母后最终还是被庆王毒死,但至少那三个月,她还在朕身边。”
他又一叩首。
“咚——铛。”
第二声编钟响起,与第一声形成和鸣,奏出《凤求凰》的第一个音符。
“第二跪——婿赵泓,悔未能早救崔氏满门,令怀舟受十年刑余之苦。”
赵泓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痛:
“崔公下狱后,朕暗中派人保护,却还是让庆王钻了空子。等朕赶到时,崔家已满门抄没,怀舟被没入掖庭为奴。朕本想立刻救他出来,但那时朕刚即位,羽翼未丰,若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他,还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
“所以朕只能等。等他净身,等他挨过掖庭的私刑,等他爬出那个地狱。等他……变成臻多宝。”
第三叩首。
“咚——铛——咚——”
编钟连响三声,《凤求凰》的旋律渐成。
臻多宝跪在一旁,浑身颤抖。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不知道父亲当年冒死谏言,保的是赵泓的母后。不知道陛下曾想救他,却迫于形势不能救。不知道这十年,陛下也在煎熬。
“第三跪——婿赵泓,求二老许怀舟余生,生同衾,死同椁。”
赵泓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臻多宝耳边。
生同衾,死同椁。
这是夫妻之誓。
天子对一个宦官说这样的话,是疯了吗?
但赵泓的神情认真得可怕。他伏地,额头久久贴着青砖,像在等待某种神圣的应允。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窜高。
殿内温度骤升。
臻多宝这才发现,那些长明灯的灯油不寻常——不是寻常油脂,而是掺了磷粉的秘制油。遇热则燃,遇血则旺。此刻赵泓叩首时呼出的热气,让最近的几盏灯火焰猛涨,将整个配殿照得通明如昼。
而在那片光明中,臻多宝看见了。
看见赵泓解开了衣襟。
玄色常服下,是素白中单。赵泓扯开中单,露出腰侧——
那里有一处刺青。
不是龙,不是凤,是两个字:
“怀舟”
字是瘦金体,笔锋瘦劲,深深刺入皮肉。墨色不是寻常刺青的靛蓝,而是暗红——是用血混朱砂刺成的。颜色已有些淡了,显然是多年前的旧痕。
臻多宝的呼吸停滞了。
他记得这字迹——三年前,陛下赐他那枚玄铁令牌时,背面的“御”字,就是这样的笔锋。
而“怀舟”,是他的本名。
“这是……”他声音发颤。
“十年前,”赵泓直起身,让他看得更清楚,“掖庭雪夜,朕救下你后,回到东宫,用你留在雪地上的血,混着朱砂,刺了这两个字。”
他顿了顿。
“那时朕就想,这个人,朕要定了。无论他是崔怀舟还是臻多宝,无论他是完整还是残缺,无论他是臣子还是……别的什么。”
臻多宝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伸手,指尖颤抖着,轻触那两个字。皮肉温热,刺青的纹理微微凸起,像某种永恒的烙印。
赵泓握住他的手。
不是握住,是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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