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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金针封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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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原本用于承装名贵香药、只有拇指大小、内外皆打磨光滑的纯银小盒。又取出一支女子用以簪发、被他改造过的、一端极其尖细的银簪。他用银簪那尖细的一端,如同雕刻微缩艺术品般,极其小心、耐心地将杯底那点残酒,以及那些附着在杯壁的细微沉淀物,一点不剩地、全部刮入银盒之中。随即,“咔哒”一声轻响,将盒盖紧紧扣上。他特意观察了银簪接触酒液和沉淀物的部分,并未出现民间传说中验毒即刻变黑的明显反应,这让他心头更沉——这毒物性质之隐秘、成分之复杂,远超寻常砒霜、鸩毒之类,可见下毒者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老练。

接着,他的视线转向赵泓官袍前襟那片被呕吐物污染的区域,以及矮榻旁地面上那一小滩秽物。那并非普通的、因醉酒或不适而吐出的食物残渣,而是混合着大量浑浊胃液、黄绿色胆汁,颜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褐色,隐隐散发着一股诡异的、甜腻中带着腥臊的气味,与殿内的霉味尘埃气格格不入。他再次取出一个素白洁净、瓶口密封性极佳的小瓷瓶,用那支银匙,如同采集珍稀样本般,采集了部分较为稠厚的呕吐物以及沾染了秽物的土壤,放入瓶中,用软木塞紧紧塞住,并以蜡封口。这些经由体内代谢循环后排出的毒物残留,其成分或许会发生变化,但往往能提供比原毒物更直接、更复杂的线索,有助于推断毒物种类和中毒时间。

然后,他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赵泓的身体本身。他仔细检查赵泓的嘴唇、口腔内部黏膜,发现其口唇微微发绀,口腔黏膜有轻微的红肿和少量针尖状的出血点,舌质暗紫,苔色灰腻。他又解开赵泓的官袍领口和前襟,检查其胸腹部位的皮肤。在心口附近的白色中衣和青色官袍外层上,他凭借敏锐的目光,发现了几个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几乎与织物原有纹理和颜色融为一体的深色斑点,似乎是酒液在争抢或饮用时不慎溅落,随后快速蒸发干燥后留下的痕迹。这些斑点太小,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他用一把随身携带的、用于修剪药材或线头的小剪刀,小心地避开主要污损区域,精准地剪下了那一小块沾染了可疑斑点的内外层布料,同样用干净的油纸妥帖包好,并做了简易标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引发了一切、此刻歪倒在榻边地面的银酒壶上——赵泓在夺杯、饮鸩那电光火石的混乱过程中,似乎也下意识地将这至关重要的证物紧紧抓在手中,一同带了过来。臻多宝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壶身,而是从自己内袍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包裹着手掌,才将酒壶拿起。入手沉甸甸,果然是上好银料所制。他仔细检查壶身整体,光滑如镜,錾刻的蟠龙纹饰流畅而清晰,并无任何后来凿刻、焊接或填充的明显痕迹。壶嘴与壶身的连接处严丝合缝,看不出被动过手脚。他轻轻旋开壶盖,检查盖子的内侧和与壶身连接的螺纹处,同样没有发现异物或残留。他再次轻轻晃动酒壶,里面估计还有小半壶酒液,发出沉闷的晃荡声。他凑近壶嘴,再次仔细嗅闻,除了那已经被他记住的御酒醇香之外,似乎确实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类似于苦杏仁的涩味,又似某种特定植物根茎被碾碎后散发出的、带着土腥气的苦涩,但这气味极其飘忽,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和确认,仿佛只是错觉。

他将酒壶也用布包好,与其他收集到的物证——盛有残酒沉淀的银盒、装有呕吐物样本的瓷瓶、包裹着衣物碎片的油纸包——放在一起,置于榻边一个相对稳妥的角落。这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有些污秽的东西,此刻却重若千钧。它们就如同散落在迷雾中的、染血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或许就能拼凑出那致命毒物的确切来源、下毒者那隐秘而恶毒的手法,乃至最终指向那隐藏在最深处、舞动牵丝线的幕后黑手的模糊轮廓。臻多宝的眼神在这一刻冷静得近乎冷酷,在这种自身也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他依然最大限度地发挥着其“活档案”式的缜密、条理与对细节的偏执,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照亮黑暗、揭示真相的微光。

在金针暂时封脉与多种珍贵药物持续发挥作用的共同支撑下,赵泓那急速滑向深渊的生命状态,似乎被一股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强行拖住,暂时稳定在一个极其脆弱、危如累卵的平衡点上。虽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体内那冰火交织的剧痛依旧如同潮汐般阵阵袭来,但至少那之前几乎要撕裂他躯壳的剧烈痛苦抽搐平息了许多。他陷入了深度的、意识模糊的昏迷与极其短暂、如同烛火摇曳般的清醒交替出现的诡异状态。他的意识,仿佛一叶失控的扁舟,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与破碎扭曲的现实光影之间无助地沉浮、挣扎。

“……水……渴……”一声极其微弱的、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呻吟,从赵泓那干裂起皮、毫无血色的嘴唇中艰难地溢出,细微得几乎被殿外的风声掩盖。

一直密切关注的臻多宝立刻有所察觉。他取过桌上那壶温水,却不敢直接喂饮,以免引发呛咳或加速毒素循环。他只是用干净的棉絮蘸饱了温水,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湿润着赵泓那干燥起皮的嘴唇和口腔周围,希望能稍稍缓解他那如同被烙铁灼烧般的焦渴感。

得到了些许湿润的慰藉,赵泓的眉头却反而皱得更紧,似乎在抵抗着某种来自记忆深处或梦境之中的巨大痛苦与恐惧,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阿爹……别去……北边……风大……雪冷……会死的……”他含糊地、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未经掩饰的恐惧与深切的无助,这与他平日里那冷峻果决、令人生畏的皇城司干当官形象判若两人,显露出深埋在坚硬外壳之下,那不为人知的脆弱伤口。或许是在这极致痛苦的折磨下,意识的防御壁垒被彻底击穿,回到了人生中最脆弱、最无法释怀的某个时刻。臻多宝动作微微一顿,沉默地倾听着。他隐约知道,赵泓的父亲曾是军中一位颇有声望的将领,早年便战殁于对北虏的某次激烈战事中,尸骨无存。这沉重的丧父之痛与北疆的严寒,或许早已成为他心底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日夜噬咬。

“……为什么……偏偏是我……”赵泓的声音陡然一变,充满了愤懑、不甘与深入骨髓的痛苦,那只未施针的左手无意识地抓握着身下粗糙的褥子,指节泛白,“……我只是……想守住……这道防线……这条……界线……”他的话语破碎,却透着一股执拗。

防线?界线?是指皇城司守护宫禁、稽查不法的职责底线?还是他内心某种不容逾越、坚守至今的道德准则或忠诚信念?臻多宝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突然,赵泓猛地睁开了眼睛!但他的瞳孔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偏殿的屋顶,直直地“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而锐利并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异样的清晰与穿透力,却又因中气不足而显得断续:“……酒……是‘牵机’……那令人角弓反张、痉挛如牵线的味道……混合了……‘雪上一枝蒿’……那冰封肺腑、冻结血液的寒意……不对……还有……‘相思子’的萃取……那阴损缠绵、坏人心脉的毒力……好狠……好歹毒周密的心思!竟将……三者……融于一处!”他竟在深度昏迷与剧痛交织的混沌中,凭借身体对毒性最直接、最惨烈的感受,以及常年稽查办案所残留的职业本能与知识储备,断断续续地、近乎梦呓般地道出了几种极其可能的毒物成分!牵机药(通常指马钱子碱等)剧毒,主要作用于脊髓和延髓,令人强直性痉挛,角弓反张;雪上一枝蒿性大热大毒,但其毒性发作时往往伴有严重的寒性症状,冰寒刺骨;相思子毒素则更为阴狠,主要破坏细胞蛋白合成,尤其对心、肝、肾等脏器造成不可逆损伤,且作用相对缓慢缠绵。这三者混合,性质相冲相激,又互为补充掩盖,难怪发作如此迅猛酷烈,症状如此复杂诡异!

臻多宝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掀起惊涛骇浪!这不仅彻底印证了他之前的观察与判断,更重要的是,为他指明了追查毒物来源、分析下毒手法的具体方向!他立刻上前,用力握住赵泓那只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的手臂,沉声低喝道,试图将声音传入他混乱的意识深处:“赵虞候!撑住!既然已知毒物路数,便有法可循,有药可解!你我皆不能在此倒下!”

赵泓似乎隐约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坚定的力量,涣散的目光极其艰难地、缓慢地转向臻多宝声音传来的方向,虽然依旧无法精准聚焦,但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是……你……”他气息奄奄,如同游丝,“……光禄寺的……那个‘活档案’……臻……多宝……你……为何要冒险……救我?”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他残存的力气。

“职责所在,不忍见忠良之士枉死于奸佞之手。”臻多宝沉声回应,手下并未停歇,继续用银针小心翼翼地为他疏导那如同乱麻般纠缠紊乱的气血,试图重新建立起一丝微弱的秩序。

“……呵呵……呵……”赵泓竟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低哑而破碎的苦笑,带着浓浓的自嘲与悲凉,“……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职责所在……你……绝非寻常小吏……这般见识……这般手段……这皇宫大内……幽深似海……谁……又真正简单……”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愈发微弱,“……我……其实……暗中查过你……的底细……三年前……你如同凭空出现……籍贯、师承、过往……档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过分……干净了……”

臻多宝正在捻动金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一刹那都不到,便立刻恢复了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语气平静无波:“虞候既已查过,当知我入宫以来,谨守本分,于光禄寺一亩三分地内兢兢业业,并无任何不利于朝廷、不利于宫禁之举。”

“……恶意?”赵泓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眼神时而闪过一丝清明,时而又被更深的混沌吞噬,“……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恶意……何须……明确的理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我若就此毒发身亡……你……这个唯一的目击者……近距离接触者……怕是……也难逃……被灭口的……下场……”他的话语充满了对宫廷黑暗规则的洞悉与绝望。

“所以,赵虞候你更不能死。”臻多宝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你活着,身居皇城司要职,手握稽查之权,对于某些人而言,便是一根扎在心头的刺,才能让他们寝食难安,有所顾忌。而我活着,并且是与你一同从此地走出去,才能向所有人证明,今夜金明池畔、水殿之上发生的,绝非一场意外的醉酒失仪,而是确凿无疑的、针对皇长子乃至更深远图谋的毒杀事件!”

赵泓沉默了半晌,只有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殿内回响,他似乎正在积攒着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防备的、近乎坦诚的意味:“……臻多宝……我……好像……有点……开始……信你了……”他极其艰难地、几乎是用意念扯动嘴角,想努力露出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但那扭曲的弧度在青灰色的脸上,却显得比哭泣还要令人心酸,“……若……苍天无眼……我赵泓……此番……侥幸不死……这条命……就算……是你……捡回来的……我……欠你……一条命……”

“虞候言重了。”臻多宝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守住你我该守的这道防线,查明真相,让阴谋无所遁形,便是对今夜之事最好的交代,也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好……一个……守住……”赵泓如同叹息般喃喃着,眼神中的那点微弱光芒渐渐再次被蔓延的黑暗吞噬,涣散开来,呼吸也变得更为悠长而微弱,重新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睡之中。但这一次,细心观察可以发现,他那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那仿佛承载着万钧之重的呼吸声,相较之前那令人窒息的急促,也似乎平稳、绵长了些许。

偏殿内,重归一片死寂,只有那几盏长明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窗外,夜色愈发浓重,似乎连远处那宴乐的余音也终于彻底消散,只剩下风吹过金明池水面、拂过殿宇檐角的呜咽之声。

经过这番在生死边缘、意识深处进行的凶险交锋与近乎托付的对话,一种基于极端环境下的、奇特而牢固的信任,在两个出身迥异、背景成谜、原本如同平行线般毫无交集的人之间,悄然建立起来。他们各自背负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各自怀揣着或许并不完全相同的目的与信念,但在这一刻,面对共同的、来自黑暗中的致命威胁,他们成了彼此在这孤殿之中、在这漫漫长夜里,唯一可以倚靠、必须信赖的盟友。

臻多宝缓缓直起身,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与体力消耗,让他也感到一阵阵虚脱般的疲惫。他看了看昏睡中依旧被痛苦笼罩、但生命迹象暂时未再恶化的赵泓,又看了看角落里那些被他仔细收集、包裹好的物证,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淬火的精钢。夜,还很长,黎明远未到来。金明池的盛宴或许已然曲终人散,但由此引发的、真正决定生死与命运的较量,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

他必须争分夺秒,利用一切可能,尽快找出化解这混合剧毒的有效方法,并设法将这些用性命换来的证据送出去,在那更大的、更汹涌的政治风暴彻底降临并将一切吞噬之前,为自己,也为赵泓,抢占那微乎其微、却必须去争取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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