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冠冕堂惊(2/2)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玉瓷与硬物碰撞声。
就在那酒杯即将脱离赵元佐掌控、坠落于地的瞬间,赵泓的左手如鬼魅般探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稳稳地将那只酒杯抄在了手中!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稳定,杯中之酒,竟只是剧烈晃动,未曾洒落一滴!
“你——!”赵元佐目眦欲裂,空着的手下意识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死死盯着赵泓,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千刀万剐。
全场死寂!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赵泓,这个疯狂的皇城司干当官,以一种悍不畏死、甚至可称大逆不道的方式,夺过了那杯意义非凡的御酒。
赵泓夺杯之后,并未立刻饮下。他反而将酒杯再次举起,对着四周最明亮的一处灯烛,微微倾斜,仿佛真的在鉴赏这酒液的成色与挂壁。他的目光锐利如最精密的尺规,再次确认了那细微的、绝不正常的、附着在杯壁的密集微沫与那异乎寻常的粘稠感。心中最后一丝关于误判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沉入无边黑暗。
他笑了。一种带着惨烈、决绝、以及几分对这个虚伪世界无尽嘲弄的笑容,在他那因常年在外而显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缓缓绽开。然后,在无数道惊骇欲绝、难以置信、或充满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将酒杯稳稳地凑近毫无血色的唇边。
“赵某,”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寒铁交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才,愿代殿下,先饮此杯,以鉴其诚!”
话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他一仰头,喉结滚动,将那杯可能蕴含着穿肠毒药的琥珀色酒液,尽数倒入口中,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舌尖,涌入喉咙的瞬间,出乎意料地,并未立刻尝到想象中的灼烧感、怪异气味或强烈刺激,反而率先感受到的是御酒特有的、经过精心酿造的甘醇与绵柔,带着一丝果木的清香。这正常的口感,几乎要让旁观者产生错觉,怀疑是否一切只是虚惊一场。
但,这仅仅是死亡降临前,最恶毒的欺骗!
就在酒液彻底滑过喉咙,如同一条冰凉的蛇,落入胃囊的刹那——
“轰!!!”
仿佛一团被极致压缩的、冰冷的火焰在他体内最深处猛然炸开!先是极致的、深入骨髓灵魂的冰寒,如同瞬间吞下了来自九幽之下的万载玄冰,恐怖的寒意以胃部为中心,呈放射状疯狂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食管、胃壁、肠脏,让他感觉连血液都快要凝固,呼吸骤然困难,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然而,这极致的冰寒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便以一种诡异而凶残的方式,转化为难以想象的、仿佛来自地狱熔岩的灼热!炽烈的火焰感在他五脏六腑中奔腾、肆虐、燃烧!冰与火这两种极端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交织、碰撞、撕扯,带来的是远超任何酷刑的、撕裂般的剧痛!肠子仿佛被无形而粗暴的手狠狠扭绞、打结;肝脏像被沉重的铁锤反复猛烈捶打,几乎要碎裂开来;心脏则如同被无数淬毒的冰针疯狂穿刺,每一次艰难而痛苦的搏动,都带来扩散至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缝隙的尖锐痛苦和麻痹感。
他的额头、脖颈、手背,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瞬间暴起,狰狞可怖。大颗大颗的冷汗,如同瀑布般从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几乎在刹那间就浸透了他内里的中衣和官袍的领口、后背,带来一阵阵湿冷的战栗。握着空杯的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失去所有血色,变得如同死人般惨白,那玉瓷酒杯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被他失控的力道捏碎。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扭曲的光斑和暗影在视野中疯狂舞动,耳畔是持续不断、越来越响的嗡嗡轰鸣,几乎要彻底淹没外界的一切声音。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下唇甚至被咬出血痕,猩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或闷哼。凭借着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钢铁意志,他将所有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意识撕碎的极致痛苦,强行压制、封锁在剧烈颤抖的躯壳之内,硬生生地、一寸寸地,挺直了那几乎要不受控制蜷缩下去、弯折下去的身躯。只有那剧烈颤抖却依旧紧握酒杯的指尖,瞬间褪尽血色、苍白如纸的面容,以及额头上滚滚而落、冰冷粘稠的汗珠,昭示着他此刻正在承受着何等非人的、来自地狱的折磨。
他强行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目光虽然因痛苦而有些涣散,但深处那抹锐利与嘲弄却未曾完全熄灭,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他的视线艰难地扫过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了惊疑、震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彻底意识到的、计划彻底失控后的慌乱的赵元佐,然后,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转向全场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宾客。
“好……酒!”他从剧烈颤抖的、沾染着血迹的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异常清晰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回荡在死寂得如同坟墓的水殿中。
“好酒”二字,如同两块被烧得通红、然后骤然投入极寒冰水中的烙铁,发出了刺耳的淬炼之声,激起了无声却足以颠覆一切的滔天巨浪。这简短的两个字,其中蕴含的复杂意味——是讽刺?是控诉?是英勇?还是绝望的呐喊?——让所有听闻者心头发麻,脊背生寒。
殿内众人,从极度的、大脑空白的震惊中,如同溺水者般缓缓挣扎着回过神来,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茫然与巨大的恐惧之中。赵泓,夺杯,饮鸩(此刻,这已是盘旋在绝大多数人心头,几乎可以确定的判断),然后,他竟然没有立刻倒地毙命,反而强撑着如同狂风中的枯树般站在那里,说出了这石破天惊的“好酒”二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用最后的气力揭露真相?还是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忠诚?那杯由皇长子亲手斟满的酒,究竟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是什么问题?而皇长子赵元佐殿下,又在此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无辜的?是不知情的?还是……?
各种猜疑、恐惧、审视、计算的目光,如同无形的蛛网,在强忍剧痛、摇摇欲坠的赵泓,脸色变幻不定、眼神阴鸷的赵元佐,以及高踞上首、面色深沉的晋王、愤怒未消的越王等几位核心人物之间,来回疯狂扫视、编织。气氛紧张、压抑得如同被不断充气、即将爆裂的皮囊,任何一点微小的刺激都可能引发毁灭性的后果。一些心思灵敏、胆小怕事的官员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甚至悄悄移动脚步,试图将自己隐藏在同僚的身影之后,仿佛要远离那正在酝酿、随时可能爆发的、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政治漩涡。乐工舞姬们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或紧紧相拥,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宫人们更是面如土色,垂首躬身,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隙里,生怕被那无形的风暴波及。
赵元佐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再由煞白涌上一种不正常的、羞愤交加的血红,精彩得如同打翻了染缸。他死死地盯着赵泓,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怒、杀意、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因事情彻底脱离掌控而产生的、深入骨髓的慌乱,如同毒蛇般在他眼中纠缠噬咬。他似乎想从对方那强忍非人痛苦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身躯中,看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内情,他的背后是否还有指使者,以及……这具躯体,究竟还能支撑到几时?他身边的几位心腹近侍与属官,亦是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不知所措,有人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扶住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的赵元佐,却被他用一记冰冷到极点的眼神狠狠制止,那眼神中蕴含的警告,让他们如同被冻僵,不敢再动分毫。
端坐于上首的晋王赵光义,终于缓缓放下了他从宴会开始就几乎未曾离手的酒杯,白玉般的指尖在杯壁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他目光深沉如古井寒潭,先是极其复杂地看了看那强自支撑、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却偏生挺立如标枪的赵泓,那眼神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又或许是一闪而逝的惋惜?随即,他的目光转向神色变幻、明显失了方寸的赵元佐,那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知其真实想法。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低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定力,如同磐石,试图稳住这即将分崩离析的场面:“赵都虞候,”他称呼的是赵泓的官职,语气平淡无波,“看来是今日职责繁重,又兼酒意骤然上涌,有些失态了。还不快扶下去,好生歇息,醒醒酒?”
这番话,看似轻描淡写,是在为赵泓那惊世骇俗的举动找一个合理的、不至于立刻引发朝堂地震的借口,将其定性为“酒醉失态”,实则是以他亲王之尊的身份,强行按下这枚已经引爆了引信的炸弹,试图将这场公开的、骇人听闻的“试鸩”事件,暂时压制下去,避免在御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爆发更不可收拾的冲突与丑闻。
就在晋王话音刚落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心神紧绷到极点的臻多宝,如同最灵巧机警的狸猫,又似一道贴地疾飞的影子,迅速越众而出。他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属于下级吏员面对上官闯祸时的惶恐、焦急与无奈,快步走到赵泓身边,一把用力扶住他那已然开始微微摇晃、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的手臂,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恰好能让靠近的几位官员和内侍听清:
“赵都虞候,您……您这是……定是方才巡防辛苦,又见御酒心喜,饮得太急、太猛了!御酒虽是琼浆玉液,后劲却足,也需慢品细酌啊!您这般豪饮,岂能不醉?冲撞了诸位殿下和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快,快!小人扶您赶紧去后厢更衣,用些醒酒汤,散散酒气再说!”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语气充满了对上官“醉酒失态”的关切、埋怨与急于补救的姿态,完美地接住了晋王抛出的这个看似拙劣、实则精妙的台阶。同时,他借着用力搀扶的动作,手臂暗中运足力气,几乎是半扛半架,牢牢支撑住赵泓那已然开始发软、沉重无比、并且因为内部剧痛而微微痉挛的身体。
赵泓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如同滔天巨浪般袭来,视野中的黑暗越来越浓,五脏六腑那冰火交织的绞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疯狂冲击着他那已然摇摇欲坠的意志防线。他清晰地感觉到,那致命的毒素正在他的血液和脏腑中迅速蔓延、侵蚀,带走他的力气与温度。他知道,自己随时可能彻底崩溃,昏迷,甚至……死亡。他借着臻多宝那并不强壮却异常坚定的搀扶,用尽胸腔中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强行提起,对着晋王和众人的方向,极其艰难地微微颔首,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破絮般挤出:“下官……失仪……万死……告退……”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血肉和断裂的骨头中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生命急速流逝的寒意。
臻多宝不敢有丝毫耽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他半扶半架着赵泓,几乎是将他的大部分体重承担在自己身上,转身便向着水殿侧后方那通往官员临时休息区域的、光线相对昏暗的廊道疾步走去。他的步伐看似因为搀扶而有些踉跄蹒跚,实则每一步都用了最快的速度,只想尽快离开这众目睽睽、杀机四伏的焦点之地,为赵泓争取那渺茫的、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在他们身后,是那死一般寂静被打破后,逐渐响起的、压抑不住的、如同蚊蚋般却汇聚成片的窃窃私语;是赵元佐那铁青而阴郁、仿佛能滴出水来的面容,以及他身边党羽们惊疑不定、如同惊弓之鸟般的眼神;是晋王那深邃难测、仿佛笼罩着重重迷雾的目光;是越王那依旧未散、却掺杂了几分疑虑的怒气;是满殿宾客心中那无尽的、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的猜忌、恐惧与对未来的巨大不安。
一场原本极尽铺陈、意在彰显太平盛世的皇家御宴,至此已彻底变了味道,从浮华的巅峰,直坠幽暗的深渊。锦绣之下,毒牙毕露;冠冕之间,杀机已现。而饮下毒酒的赵泓,生死未卜,被一个微不足道的光禄寺小吏臻多宝带离现场的赵泓,他的生死,他能否开口,他知晓多少内情,此刻已然成为了悬在在场所有人头顶的、另一把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将更多人卷入万劫不复的、冰冷的利剑。
金明池的夜,更深了,浓稠如墨。水面上那些被灯火揉碎的、如同鬼眼般晃动跳跃的倒影,随波逐流,明明灭灭,仿佛无数窥视着人间的幽灵,无声地预示着,一场远比池水更加冰冷、更加汹涌的政治风暴,正在这片繁华的废墟之上,疯狂地酝酿、积聚着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