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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金明池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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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多宝布菜的动作流畅、精准而安静,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独特韵律。他将那盛有鱼包、状如初绽莲蓬的青瓷莲盏,轻轻放在赵元佐面前的案几正中央。随即,又看似随意地、仿佛只是为了美观而调整了一下旁边配套的、盛放着莼菜羹的越窑青瓷碗、盛放香醋姜丝等调味品的小碟,以及那双乌木镶银的箸子。碗勺与箸尾,被移动到了一个看似无意、实则蕴含着特定信息的角度——箸尖明确指向席位的主人赵元佐,而青瓷碗的碗沿则微微斜靠向调味碟,形成一个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解读的倾覆之势。

紧接着,他又以同样流畅但摆放方式截然不同的标准制式,为邻座正与旁人谈笑的越王赵元杰布上同样的菜品。两相对比,那细微的差异在知情人眼中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看似在观察池面、实则眼观六路的赵泓,清晰地收入眼底。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皇城司的培训,包罗万象,其中就包括识别各种非正式的、用于极端情况下的紧急通讯方式。臻多宝方才那套行云流水、毫无烟火气的动作,在他眼中,清晰地构成了一套皇城司内部曾短暂使用过、后因过于隐晦而基本弃用的一种“瓷器暗语”。箸尖指向,意为“目标”;碗勺斜靠,暗喻“倾危”或“需极度留意”。连起来,便是一个明确的警告:“此位主人,需高度警惕,或有倾覆之险。”

赵泓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中却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臻多宝是受谁指使?他自身属于某个隐秘的势力,还是仅仅凭借其“活档案”的敏锐,察觉到了某种未被皇城司掌握的、针对赵元佐的危险?他传递这信息,是出于公心,还是私谊?这与他之前观察到的那些细微异常——龙舟准备的疏漏、守卫的懈怠、官员间的微妙互动——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联系?赵元佐本人,在这潜在的危机中,是受害者,还是……参与者?

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但赵泓深知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他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没有去看臻多宝第二眼,只是如同继续例行巡防般,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但他已经将臻多宝和赵元佐的席位,在心中那幅风险图谱上,标记为最高级别的红色区域。他放缓了步伐,调整了巡防的路线,确保自己既能随时掌握赵元佐方向的动静,又能兼顾全场,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喧嚣的丛林边缘,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他的包围圈。

丝竹之声在乐官的指挥下,渐渐由清越转为恢宏厚重,宴会的气氛在持续不断的曼妙歌舞、令人屏息的杂技表演与渐入佳境的酒意烘托下,被一步步推向预期的最高潮。水秋千艺伎那搏命般的惊险表演已成过去,只余下池水涟漪渐渐平复;龙舟争标的激昂呐喊与鼓声也渐渐消散,唯余获奖者的得意与失利者的扼腕在酒席间低声流转。似乎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喧嚣,都只为了凝聚在下一道象征着盛宴极致的、即将隆重呈上的主菜之上。

终于,在光禄寺卿拖长了语调、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高声唱喏中,“蟹酿橙”作为今日压轴的主菜,由两列身着统一宫装、步履整齐的宫人稳稳捧着,如一条闪烁着瓷器温润光泽的、缓慢移动的珠链,从香气蒸腾的膳房缓缓流出,依次送至每一位与宴者的紫檀木案前。

精致的橙盏,外形完整,色泽金黄,被小心地放置在铺着锦缎的银盘之中。当宫人们依序为贵人们轻轻揭开那用橙皮雕刻成如意云纹的顶盖时,顿时,一股更加浓郁、层次更为丰富的异香——融合了橙子经热力逼出的清新酸甜与剔净蟹肉蟹黄后那无与伦比的鲜醇肥美——如同无形的王者,悍然弥漫、占领了整个水殿的每一寸空间,甚至短暂地压过了经年累月的酒气与名贵熏香。这味道不仅诱人食欲大动,更巧妙地象征着皇家的富贵风雅与口腹之欲所能抵达的极致境界。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真心或假意的赞叹之声,觥筹交错的频率明显加快,笑语声也更加热烈,仿佛这道菜的到来,彻底点燃了最后狂欢的引线。

臻多宝的心脏,却在这满堂的赞美与满足中,不合时宜地微微收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按照他烂熟于心的流程,主菜上毕,宾客品尝片刻之后,便是今晚最为关键的时刻——官家可能驾临(尽管今日希望渺茫),或是由在场的地位最尊崇的亲王代表圣意,向众人赐酒、共饮,以示恩宠与君臣同乐。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飞快地扫过那依旧空悬的御座,确认了今日是由亲王主持。他的视线继而本能地投向席次最前的晋王赵光义,后者正用银匙优雅地品尝着蟹酿橙,面色平静无波。然而,臻多宝的目光最终却如同被磁石吸引,难以控制地滑向了侧前方的皇长子赵元佐。

赵元佐并未像大多数人那样,立刻急切地去享用面前那盅名声在外的佳肴。他只是静静地看了看那金黄的橙盏,然后端起身侧那盏温润的玉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纹路,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恍惚,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池面上那轮被灯火揉碎、随波荡漾的、显得有些支离破碎的明月倒影。他那份超然物外的平静,在此刻热烈到近乎浮夸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危险。

就在这时,性格较为外放、喜好热闹的越王赵元杰笑着站起身,他身材微胖,面色红润,举杯朗声道,声音洪亮得足以压过殿内大部分的杂音:“陛下虽圣体微恙,未克亲临,然天恩浩荡,泽被万物,赐此金明盛宴,与吾等臣工、宗亲共沐春光,同享太平!值此佳肴罗列、美酒盈樽之际,吾等身受皇恩,岂能不感念圣德,为陛下寿?诸位,请满饮此杯,愿陛下龙体康泰,福寿绵长!愿我大宋国祚永昌,四海升平!”

一番话得体而充满激情,众人如同得到了指令,纷纷起身,脸上堆砌着感激与忠诚的笑容,高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准备应和这标准的祝酒词。气氛似乎再次被推向了一个和谐统一的顶峰。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的、即将共饮的祝酒声中,赵元佐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动作。他缓缓地、但却异常坚定地,将自己手中那杯并未沾唇的酒,放回了案上。玉瓷杯底与檀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一声“嗒”。

然后,他站起身。

不是随众而起,而是在众人已然起身之后,以一种独立的、带着明确自我意志的姿态,站了起来,面向御座空悬的方向,也同时面向着在场所有愕然的宗亲重臣。

水殿内那鼎沸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低了几分,许多原本准备一饮而尽的动作僵在半空,交谈声、笑语声如同被利刃切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讶、疑惑、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素来以性格刚直、有时甚至略显执拗,与这繁华盛宴格格不入的皇长子。

臻多宝感觉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乎完全停滞。他看见赵元佐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什么沉重的话语即将冲破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同最敏捷的夜枭,穿越晃动的人影与交错的光线,精准地找到了巡防至水殿入口处、恰好转身面向席间的赵泓。

赵泓也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赵元佐,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身体微微前倾,已然进入了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临战状态。他同样清晰地感受到了从赵元佐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同寻常的、近乎决绝的气息,那是一种即将打破某种脆弱平衡的危险信号。他与臻多宝的目光,在充满紧张感的空气中再次短暂交汇,电光火石间,彼此都彻底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警惕与确认——

赵元佐并未立刻发言,他似乎还在积蓄着勇气,或者说,在品味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的视线缓缓地、带着某种沉重的压力扫过全场,掠过晋王那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的面容,掠过越王那圆脸上毫不掩饰的错愕与不解,掠过众多官员们或期待、或审视、或茫然、或担忧的复杂脸庞。最终,他的目光,如同终于找到了归宿,落在了自己案前那柄专门用于大型典礼、造型古朴庄重、錾刻着蟠龙纹饰的银酒壶上。那壶酒,是内侍省统一分发、用以在此时斟满祝酒之杯的御用之物。

他伸出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握向了那柄在灯火下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银酒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无限拉长、扭曲、直至凝固。

所有的声音——悠扬的乐曲、虚伪的笑语、杯盘的轻微碰撞、甚至池水那永不停歇的微波轻荡——都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里。臻多宝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如战场擂鼓般狂野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太阳穴处血液奔流的鼓胀感;他能看到赵泓那微微前倾、如同猎豹般蓄势待发的身体姿态,以及周围宾客脸上那凝固的、如同面具般的惊愕表情;他能感受到席间无数人因屏息凝神而带来的那种近乎真空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迫感。

赵元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终于稳稳地握住了那冰凉的、沉甸甸的银质壶柄。

他的指尖与壶身接触的瞬间,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随即,他五指收拢,将那柄在众人眼中寻常、此刻却仿佛凝聚了所有不祥与未知的银酒壶,稳稳地、坚定地提了起来。壶身在无数灯烛的聚焦下,划过一道优美而冷冽的光弧,如同死神的镰刀挥出的寒光,瞬间刺痛了所有注视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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