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阙亭铃阵(2/2)
黑暗中,多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因为他是我舅舅。”
赵泓怔住。多宝从未提及自己的身世,只知他自幼入宫,凭着聪明伶俐一步步升为内侍省押班,深得皇帝信任。
“我本姓李,名清。”多宝轻声道,这是赵泓第一次听说他的本名,“家父李守义,原为将作监少监。元丰五年,因宫中永巷坍塌事故被问罪,满门抄斩。舅舅冒死救我,使我净身入宫,更名多宝,避人耳目。”
赵泓心中震动。李守义案他略有耳闻,当时轰动朝野,将作监多名官员被处极刑,罪名是贪墨工款、以次充好,导致宫室修建不善。
“你是冤枉的?”赵泓轻声问。
多宝冷笑一声:“家父发现宫中建筑被人暗中改造,加入了本不应存在的机关暗道。他正要上报,却遭灭口。那永巷坍塌,根本是人为制造的事故!”
赵泓沉默片刻:“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调查真相?”
“不错。”多宝语气坚定,“我入宫不为荣华富贵,只为还父亲一个清白,找出幕后真凶。”
“你可有线索?”
多宝停下脚步,前方隐约有光亮透入。他转身面对赵泓,灯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所有线索,都指向司天监和...大长公主。”
赵泓还欲再问,多宝却示意他噤声。前方光亮处是一扇雕花木窗,透过缝隙可见窗外是一座精致庭院,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显然不是寻常宫室。
“这是哪里?”赵泓压低声音。
多宝面色凝重:“大长公主在宫中的居所——柔仪殿。”
赵泓愕然。他们竟一路从宣德门穿行至后宫深处的柔仪殿!
“小心,柔仪殿戒备森严,不比宣德门。”多宝警告道,“大长公主虽不常在此居住,但她的亲信宫女太监皆是一等一的高手。”
二人贴近窗户,小心观察殿内情形。柔仪殿内灯火通明,却不见人影,静得诡异。
忽然,一阵轻微的铃铛声从殿内传来。多宝脸色微变,从怀中取出那本《铃语秘要》,快速翻阅。
“这是...召铃之声。”多宝低声道,“大长公主在召集什么人。”
果然,不多时,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殿中。这些人身着各色服饰,有官员模样的,有侍卫打扮的,甚至还有一名身着司天监官服的老者。
赵泓瞳孔收缩——那司天监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司天监正,陈景元!
陈景元年过六旬,在司天监任职近四十年,深得先帝与今上信任。他竟然深夜秘密前来会见大长公主?
更令赵泓震惊的是,随后进入殿中的几人,无一不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枢密副使王文卓,三司使张士尧,皇城司都指挥使赵元楷...
这几乎是小半个朝廷的重臣!
多宝与赵泓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大长公主深夜召集这些朝中要员,意欲何为?
众人到齐后,一名华服女子从内殿缓步走出。她年约四十,容貌端庄,眉目间与当今天子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加锐利深沉。正是大长公主赵清裕。
“参见公主!”众人齐齐行礼。
大长公主微微抬手:“免礼。诸位皆知今夜之会所为何事。”
陈景元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公主,阙亭铃阵已破,影阁死士折损七人。赵泓与那内侍多宝现下落不明。”
窗外,多宝与赵泓同时一震。大长公主果然与影阁有关!
大长公主神色不变:“无妨,本就是试探。那多宝可如预期般发现了铃阵奥秘?”
陈景元点头:“正如公主所料,他不仅破解了阙亭铃阵,还应已找到《铃语秘要》。”
大长公主嘴角微扬:“很好。李守义之子,果然没有令本宫失望。”
多宝浑身一震,几乎控制不住要冲入殿内,赵泓急忙按住他。
殿内,皇城司都指挥使赵元楷皱眉道:“公主,臣不明白,为何要大费周章引导一个内侍调查铃阵?若他真查出什么...”
大长公主轻笑:“正因他是李守义之子,才最合适。当年之事,他必会追查到底。而唯有通过他,我们才能找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真正敌人。”
枢密副使王文卓沉吟道:“公主认为,当年陷害李守义的另有其人?”
“不止如此。”大长公主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可曾想过,为何近十年来,宫中屡生怪事?先帝晚年性情大变,今上自幼体弱,皇子接连夭折...这一切,都与铃阵有关。”
陈景元接话道:“臣近来查证,宫中铃阵被人暗中改造,已非单纯的传讯工具。它们发出的特定频率,可影响人的神智,甚至...夺人性命于无形。”
殿内一片哗然。
窗外,多宝与赵泓也震惊不已。铃阵竟能影响人的神智?夺人性命?
大长公主继续道:“本宫怀疑,有一支隐藏极深的势力,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利用铃阵操控皇室。而李守义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遭灭口。”
三司使张士尧颤声道:“公主,此言可有证据?”
大长公主从袖中取出一物,赫然也是一枚银铃,与死士身上的银铃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从福宁殿取得的银铃。去岁今上重病前夕,此铃就悬挂在福宁殿檐下。”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皆变。
大长公主沉声道:“本宫怀疑,那幕后黑手就潜伏在宫中,甚至可能在我们的亲信之中。”
殿内死一般寂静。
良久,陈景元缓缓道:“公主召我等前来,是要...清君侧?”
大长公主摇头:“不,是要找出真相。而今,我们需要多宝和赵泓的帮助。他们一个精通机关暗道,一个武艺高强,且都在宫中来去自如,正是我们需要的助力。”
赵元楷皱眉:“但如何确保他们与我们合作?”
大长公主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半块玉珏:“这便是邀请。”
赵泓与多宝同时摸向怀中——那半块从死士身上取得的玉珏,竟与大长公主手中的玉珏完全吻合!
“明日酉时,邀他们来柔仪殿一叙。”大长公主吩咐道,“记住,要以礼相待。”
“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长公主点头,忽然提高声音:“窗外二位,可听明白了?不必再躲藏,请进来一叙吧。”
多宝与赵泓骇然变色——他们早已被发现!
柔仪殿门缓缓打开,八名宫女分立两侧,举止端庄,眼神却锐利如鹰,显然都身怀武艺。
赵泓与多宝对视一眼,知道已无退路,只得坦然走入殿中。
殿内烛火通明,大长公主端坐主位,朝中重臣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多宝注意到,陈景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
“内侍省押班多宝,带御器械赵泓,参见大长公主。”多宝依礼参拜,赵泓随之行礼。
大长公主微微颔首:“平身。二位不必拘礼,请坐。”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放在殿中央。二人谢过坐下,心中警惕不减。
“方才我等谈话,二位想必都已听见。”大长公主开门见山,“本宫就直说了:希望二位助我一臂之力,查明铃阵真相,找出危害皇室的幕后黑手。”
多宝垂首道:“公主殿下言重了。奴婢人微言轻,恐难当此重任。”
大长公主轻笑:“李守义之子,何必过谦?你这些年在宫中明察暗访,不就是在追寻父亲冤案的真相吗?”
多宝浑身一震,抬头直视大长公主:“公主知道家父是冤枉的?”
“不仅知道,本宫还可还你父亲清白。”大长公主从身旁取出一卷文书,“这是本宫多年来搜集的证据,足以证明李守义当年是因发现宫中铃阵异常而遭人陷害。”
多宝双手微颤,接过文书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是激动。文书内详细记载了李守义当年发现的铃阵异常,以及他准备上奏的前夕被人栽赃陷害的经过。
“为何...为何公主如今才拿出这些证据?”多宝声音哽咽。
大长公主长叹一声:“因为直到最近,本宫才确定谁是真正的敌人。这个对手隐藏极深,势力庞大,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
赵泓忽然开口:“公主为何选中我们?”
大长公主目光转向赵泓:“赵带御器械勇武过人,忠君爱国,满朝皆知。而多宝精通机关暗道,又对铃阵已有研究。更重要的是...你们都已卷入此事,难以脱身。”
陈景元接话道:“影阁死士虽听命于公主,但其中已有叛徒。今晚袭击你们的死士中,混入了敌方的人。这也是公主故意留下玉珏,引你们前来柔仪殿的原因。”
多宝与赵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今晚的袭击,既是对他们的试探,也是做给幕后黑手看的戏。
“公主需要我等做什么?”多宝沉声问。
大长公主正色道:“第一,继续调查铃阵,找出所有被改造的铃阵节点。第二,查明影阁中的叛徒。第三...保护皇上。”
“皇上?”赵泓警觉抬头,“皇上有危险?”
大长公主神色忧虑:“今上近来龙体欠安,本宫怀疑与福宁殿附近的铃阵有关。但福宁殿戒备森严,本宫不便亲自调查,而你们作为宫内当值人员,反而更容易接近。”
多宝沉吟片刻:“公主,奴婢尚有一事不明。司天监既负责铃阵维护,陈监正为何不直接拆除那些有害铃阵?”
陈景元苦笑:“问题就在于此。铃阵乃历代积累而成,遍布宫禁,许多铃阵的位置和用途只有先帝才知道。贸然拆除,恐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且那幕后黑手狡猾异常,一旦打草惊蛇,他必会隐藏更深。”
赵泓忽然问:“公主可怀疑过,这幕后黑手可能是谁?”
殿内一时寂静。大长公主与陈景元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本宫怀疑...是晋王赵晗。”
多宝与赵泓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晋王赵晗是今上的亲叔叔,先帝的幼弟,在朝中势力庞大,且与皇帝关系一向和睦,怎会...
“不可能!”赵泓脱口而出,“晋王忠心耿耿,去年皇上染疾,他亲自入宫侍疾,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大长公主摇头叹息:“本宫亦不愿相信。但你们可知道,晋王府中养着一位铃阵高人,名唤无言先生?”
多宝脸色微变:“可是那位号称‘铃医’的无言先生?传说他能以铃声治病,也能以铃声取人性命?”
“正是。”陈景元接话,“老夫查证多年,发现宫中铃阵的改造手法,与无言先生的理论如出一辙。”
大长公主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晋王是除皇上外,唯一能自由调动影阁部分力量的人。先帝临终前,曾将半块调兵玉珏赐予他。”
多宝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珏:“就是这个?”
“不错。”大长公主也取出另一半玉珏,两半玉珏完美契合,形成一块完整的凤凰缠枝莲玉珏。
赵泓眉头紧锁:“若真是晋王,他的动机是什么?”
大长公主目光深邃:“那个位置,从来就不缺觊觎者。”
多宝沉思良久,终于抬头:“公主,奴婢愿意合作。”
赵泓也点头:“臣亦愿尽绵薄之力。”
大长公主面露欣慰:“很好。那么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本宫的眼睛和耳朵。有任何发现,直接向陈监正报告。”
陈景元向二人微微颔首。
大长公主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金铃,递给多宝:“这是‘清心铃’,可抵御邪铃侵扰。若遇危险,摇动此铃,可保心神清明。”
多宝恭敬接过,只觉金铃入手温暖,铃声清脆悠长,果非凡品。
“时候不早,你们该回去了。”大长公主吩咐道,“赵都指挥使会安排你们安全离开。”
赵元楷起身领命,引领多宝与赵泓从柔仪殿侧门离开。
三人穿行在宫苑小道上,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巡更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
即将分路时,多宝忽然问道:“赵都指挥使,今晚皇城司在景灵宫一带搜查,所为何事?”
赵元楷脚步微顿,低声道:“晋王上报,说景灵宫一带出现可疑人物,怀疑有刺客潜入。”
多宝与赵泓交换了一个眼神。晋王此举,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借机搜查大长公主的势力范围?
走到岔路口,赵元楷止步:“前方已安全,二位请自便。记住公主吩咐,万事小心。”
告别赵元楷,多宝与赵泓快步向内侍省值房走去。
夜色愈深,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如同蛰伏的巨兽。汴京城的灯火在远方闪烁,而宫禁之内,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你相信大长公主的话吗?”赵泓忽然低声问。
多宝摩挲着手中的金铃,目光复杂:“半信半疑。但眼下,我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赵泓点头:“无论如何,我会护你周全。”
多宝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随即又换上往日的狡黠笑容:“赵大人这般体贴,莫非真如外界传闻,有断袖之癖?”
赵泓面色一僵,冷哼一声:“休得胡言!”
多宝轻笑,正要再调侃几句,忽然脸色一变,猛地拉住赵泓躲入旁边假山后。
“怎么了?”赵泓警觉地问。
多宝指向远处一条宫道。月光下,一队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前行进,约莫十余人,皆着夜行衣,步履轻盈,显然都是高手。
更令人惊讶的是,为首之人身形娇小,步履姿态...
“是个女子。”赵泓低声道。
多宝眯眼细看,忽然浑身一震:“那是...晋王妃!”
赵泓愕然。晋王妃深夜带领这么多高手入宫,意欲何为?
只见那队人影迅速向福宁殿方向移动,很快消失在宫苑深处。
多宝与赵泓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看来,今晚的戏码才刚刚开始。”多宝轻声道,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忧虑交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