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情蛊炼心(2/2)
“呃啊——!”
指甲在与玄冰接触的瞬间崩裂、翻起,十指连心,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但他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用力地将手指往里抠去,指骨与坚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皮肉被磨烂,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手指接触的每一寸冰面。白色的指骨,在血肉模糊中若隐若现。
十指露骨!
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肉体的痛苦,远远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煎熬。他只知道,要刨开这冰棺,要把她救出来!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
“多宝……我带你出去……我带你离开这里……”他一边疯狂地刨着冰,一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混合着血沫,“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谁也不能!”
坚冰在他的指骨下,一点点被刨开,混合着血肉的冰屑簌簌落下。他的动作机械而执着,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鲜血在透明的冰棺上涂抹出惊心动魄的图案,像是一幅用生命绘就的绝望画卷。
冰窟之中,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血肉与冰块摩擦的可怕声响,以及那一声声绝望而执拗的呼唤:
“多宝……多宝……臻多宝——!”
嘶吼声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撞击在冰壁上,反弹回来,更添几分凄厉与悲凉。他像是一个被遗弃在无边雪原上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醒那沉睡的春天,却只换来更深的寒冷与寂静。
极致的占有欲与失去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不能失去她,哪怕逆天而行,踏碎轮回,他也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这冰冷的世间,唯有她,是他唯一想要紧紧抓住的光。
(转)
就在赵泓状若疯魔,徒手刨冰,几乎要将自己的双手彻底废掉之时,那疯狂的动作,却突然僵住了。
并非是因为力竭,也并非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在那不断飞溅的、混合着鲜血的冰屑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最初是臻多宝自刎时,那决绝而疲惫的眼神。那眼神深处,似乎映照出了他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太子常服,独自坐在空旷宫殿屋檐上的小男孩。
那是童年的他。
没有玩伴,没有母亲的怀抱(幻境可能放大了他幼年失恃或母子情薄的记忆),只有冰冷的宫规,繁重的课业,以及周围无处不在的审视与算计。他坐在高高的屋檐上,看着宫墙外的天空,看着那些可以自由飞翔的鸟雀,只觉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牢笼。
画面一闪,是他少年时,在御书房被父皇严厉斥责,只因他在策论中流露出与主流不同的、过于“理想化”的仁政思想。父皇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容置疑的威严:“泓儿,你是太子,未来的帝王!帝王之心,当如铁石,岂能妇人之仁!”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低着头,心中却是一片寒凉。无人理解,无人倾诉。
接着,是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所谓“亲近之人”。伴读、侍从、甚至是一些宗室子弟。他们的笑容背后,是讨好,是畏惧,是家族的利益算计。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假意。他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看着这个喧嚣的世界,内心却是一片孤寂的荒原。
他渴望一份真挚的情感,一份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纯粹因为他是“赵泓”,而不是“太子”的温暖。这份渴望,被他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沉稳、冷静、甚至偶尔流露出的疏离外壳紧紧包裹。
直到……遇见了臻多宝。
幻境中的画面开始变化,出现了他与臻多宝相识以来的点滴。
最初在宫外的意外相遇,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对他毕恭毕敬,反而带着几分狡黠和挑衅;她为了宝物,胆大包天地与他周旋,甚至敢和他谈条件;她在他遇险时,明明可以独自逃走,却选择折返,用她那点微末的修为和满脑子的鬼点子,试图救他……
那些画面鲜活而生动:她得意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算计人时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她害怕时强作镇定的模样,她偶尔流露出的、与她贪财外表不符的善良与坚持……
还有,在进入这秘境之前,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她毫不犹豫地挡在他身前,哪怕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她不怕他太子的身份,或者说,她会在意,但不会因此改变对待他的方式。她会跟他顶嘴,会跟他耍心眼,但也会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维护。
在他冰冷、循规蹈矩、充满算计的世界里,臻多宝就像是一道突如其来、蛮不讲理的阳光,炽热、鲜活,带着市井的烟火气,也带着最本真的勇敢与执着,硬生生地照了进来,驱散了他心底沉积多年的阴霾与孤寂。
她是不同的。
是他这二十年来,灰色生命里,唯一的、鲜活的、色彩斑斓的光。
所以,他才会在不知不觉中,允许她的靠近,纵容她的“放肆”,甚至……开始害怕失去她。
幻境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呈现了出来——政治联姻,红衣染血,万年冰棺。
这不仅仅是对臻多宝死亡本身的恐惧,更是对他自身宿命的恐惧。他害怕自己“太子”的身份,自己所要承担的责任与枷锁,最终会如同幻境中那样,成为害死她的利刃。他害怕自己无法保护这缕唯一的光,反而会因为他,让她凋零。
他害怕,他所渴望的温暖与真挚,最终会因他而死,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宿命!
“原来……如此……”
赵泓喃喃自语,赤红的眼眸中,疯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明悟与痛楚。
他看着冰棺中沉睡的臻多宝,看着自己那双血肉模糊、指骨裸露的双手,看着冰面上淋漓的鲜血。
这疯狂的举动,这极致的占有欲,这不顾一切的毁灭冲动,其根源,并非仅仅是爱恋,更是那深入骨髓的孤寂,对温暖的极致渴望,以及……对失去这唯一光芒的、无法言说的巨大恐惧。
她是他冰冷生命里,唯一的光。
若这光灭了,他的世界,将重归永夜,比这万年冰窟,更加寒冷,更加死寂。
(合)
“我……明白了。”
赵泓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一种在极致痛苦与疯狂之后,沉淀下来的、坚如磐石的决意。
他缓缓地,将那双惨不忍睹的手从冰棺的裂缝中抽出。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冰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红梅,但他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他不再去刨那冰棺。
因为,他知道了,打破这冰棺,并非破除幻境、救回多宝的关键。
关键在于他自己的心。
关键在于,他是否能直面内心的恐惧与渴望,是否能用更强大的意志,去对抗那既定的、冰冷的宿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窟中极寒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味,却也让他的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凝视着冰棺中的臻多宝,仿佛要透过那层坚冰,将她的模样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
然后,他伸出右手,那鲜血淋漓、指骨暴露的右手,用尽此刻灵魂中全部的力量,狠狠地——握拳!
指尖刺入掌心的烂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但他毫不在意。殷红的血水从他拳缝中涌出,顺着指骨滴落。
他举起这只血拳,对着冰棺,对着这幻境的天空,更对着自己冥冥中那既定的、令人恐惧的宿命,发出了誓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带着血与魂的力量,在这冰窟中隆隆回荡:
“皇天在上,后土为鉴,我赵泓在此立誓!”
“此生,绝不负臻多宝!”
“无论前路荆棘遍布,无论命运何等弄人,无论付出何等代价!”
“纵使逆天改命,纵使身化劫灰,纵使永堕无间!”
“我亦要护她周全,与她同行!”
“此心,天地共戮,神魂永证!”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触动了某种无形的规则。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并非来自冰棺,而是来自整个幻境空间。
以他为中心,眼前的冰棺,脚下的冰面,四周的冰壁……开始出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冰棺中的臻多宝,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
赵泓心中一紧,那强装的冷静瞬间瓦解,一种失而复得、又恐即刻失去的恐慌攫住了他。
在幻境彻底破碎的前一刹那,他猛地向前一步,不顾一切地,用那双残破不堪的手臂,紧紧地、紧紧地将那即将消散的、虚幻的身影拥入怀中。
没有实感,只是一片冰凉的、即将溃散的流光。
但他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灵魂中。
“多宝……”他将脸埋在那虚幻的颈窝,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无尽的眷恋与后怕,“等我。”
下一刻——
“轰隆!”
整个冰窟幻境,彻底崩碎!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四散湮灭。
强烈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意识被猛地抽离,抛向未知的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赵泓只觉得怀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臻多宝的温暖幻觉,以及自己那以灵魂和鲜血立下的誓言,在神魂深处灼灼燃烧,永不熄灭。
情蛊炼心,幻境碎灭。
而太子赵泓的心,在经历了极致的痛苦、疯狂与明悟之后,如同被淬炼过的精钢,染上了一抹永不褪色的、偏执而炽热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