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尸毗遗药(2/2)
赵泓并未忽略他这细微的变化。他沉吟片刻,决定单刀直入。他重新展开那张人皮地图,推向臻多宝,指向“臻家血案”四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多宝,此事你可知晓?”
臻多宝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却,留下一种复杂的苍白。他盯着那四个字,胖胖的手指轻轻颤抖起来,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腰间悬挂的一枚古玉。半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光阴:“终究……还是让你看到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拿起那本《和剂局方》,熟练地翻到蛊虫图谱那一页,指着官药局的钤印,“赵兄可知,这官药局,在崇宁年间,曾出过一桩丑闻?”
赵泓摇头,目光紧锁着臻多宝。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将是臻多宝从未向外人袒露的隐秘。
“当时官药局奉命编纂验方,集天下名医,本是为造福黎民。然而,有司药官利欲熏心,私藏前朝蛊毒秘术,暗中研究,欲借此攀附权贵,行那不轨之事。后来事败,牵连甚广,那为首的司药官在狱中畏罪自尽。”臻多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颤抖,“那司药官,便姓臻,单名一个‘珏’字。他,是我叔祖。”
阁楼内寂静无声,只有臻多宝的叙述在空气中低回。“所谓‘臻家血案’,并非外人所知的仇杀或劫掠。那是在叔祖事发后不久,一个雷雨之夜,我臻家满门十三口,上至耄耋祖父,下至襁褓婴孩,皆中奇蛊而亡,死状……惨不忍睹。官府来人查验,却只以‘突发恶疾,相互传染’为由,草草记录,以‘疫病’结案。唯有当时因在城外书院求学而迟归的父亲,侥幸躲过一劫。他回到家门,看到的已是满地狼藉和覆盖着白布的亲人……”
臻多宝抬起眼,眼中再无平日的嬉笑,只剩下深切的悲凉与刻骨的恨意:“这张图,”他指向桌上的人皮薄笺,“是我父亲耗费余生,暗中查访所得,标记的便是当年那蛊方最终藏匿或销毁之处,也可能……是仇家的踪迹。他临死前,将此秘藏于这本《局方》之中,希望有朝一日,我能查明真相,洗刷家族冤屈。这人皮薄笺,据父亲说,乃是以仇人之皮,混以特制药液鞣制而成,唯遇热血之气方可显影,若用寻常火烤,只会引发其中暗藏的蛊毒,令窥探者立毙当场。”
赵泓默然。他终于明白,为何臻多宝如此精通各类偏门知识,对金石、古物、乃至许多江湖秘术了若指掌,却又甘愿蛰伏于这府衙库房之中,做一个看似庸碌的小吏。那是一种漫长的等待和蛰伏,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揭开血海深仇的真相。
“所以,你早知此书在此?”赵泓问,声音放缓了些。
“是。我入府衙,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接近这藏经阁。但我势单力薄,且此事牵涉甚大,背后恐有难以想象的势力,不敢轻举妄动。今日见你查询此书,我便心有所感,或许……是天意使然,借你之手,让这沉埋的真相重见天日。”臻多宝看向赵泓臂上那道新划的伤口,血已凝住,但伤痕狰狞。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也有决绝。他放下医书,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赵兄,你……你又用自身验毒了?先包扎一下。”
三
赵泓没有拒绝。他深知臻多宝于医药之道颇有造诣,尤其他家传的伤药,效果奇佳。他伸出左臂,搁在案上。伤口不深,但皮肉外翻,血迹斑斑。
臻多宝上前,动作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他用的是另一种药水,带着清冽的香气。然后,他拔开瓷瓶的木塞,倒出些许淡绿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药膏触体,一片清凉,瞬间压下了火辣的痛感,甚至带来一丝舒适的麻木。就在臻多宝用细白棉布仔细包扎时,他的指腹无意间擦过赵泓小臂上一道陈年的刀疤。
那道疤极深,颜色发白,扭曲如蜈蚣,从肘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附近,记录着多年前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
臻多宝的指尖在那旧疤上停留了片刻,轻轻摩擦了一下。赵泓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两人都沉默着。藏经阁内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声,以及棉布缠绕时发出的沙沙轻响。窗外的天光彻底暗淡下去,暮色四合,阁楼内唯有油灯如豆,将两人的身影投在高高的书架上,拉长、扭曲,摇曳不定,仿佛古老的魂魄在壁上起舞。
那道旧疤,关联着一段谁也不愿轻易触及的过往。那是五年前,赵泓追缉一伙江洋大盗,身陷重围,险死还生,这道疤便是那时留下的。而当时,正是臻多宝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带着他秘制的金疮药和一股来历不明的帮手,冒死将他从乱刀下救出,拖到一家隐秘的医馆,守了三天三夜。是生死相托的援手,也是隐秘难言的痛处。那次之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种超越寻常同僚的默契,但也隔着一层未曾捅破的迷雾——关于臻多宝的真实身份,关于他那些神秘的人脉和知识来源。
此刻,这无声的触碰,像是在重温那段过往,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未曾改变的联系。
良久,赵泓收回手臂,拉下衣袖,遮住了新旧伤痕。他目光落回案上的人皮地图与《和剂局方》,眼神已恢复一贯的冷峻,但更深处,却燃起了一簇火光。他抬起头,看向臻多宝,声音清晰而坚定:“此事,我管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你要将所知一切,毫无保留告知于我。包括……这蛊方究竟为何物,‘尸毗遗药’,又是何意?我需知全部真相,方能应对。”
臻多宝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即将踏入不可回头的深渊。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完全黑透的天空,零星灯火在远处闪烁。
“好。”他转过身,油灯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映照出仇恨、释然、忧虑与希望交织的复杂光芒,“这‘尸毗遗药’,据我父亲留下的零星记载,乃是那蛊方中最诡谲的一种。‘尸毗’二字,取自梵语,意为‘咒术’或‘魔障’。此药非寻常毒物,而是以特定蛊虫培育,辅以秘法炼制,能……能操控人之心神,或令中者如行尸走肉,听凭摆布,或潜伏体内,经年累月后方才发作,死状极惨,且查无实据。当年我臻家满门,恐怕便是遭了此道。”
他走回案前,指着人皮地图上的坐标:“这个地方,我必须去一趟。无论是龙潭虎穴,还是修罗场,我都要闯一闯。赵兄,你……”
“我与你同去。”赵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在此之前,需得周密计划。对手是精通蛊毒、且能令官府缄默的存在,绝非易与之辈。从长计议。”
他拿起那本《和剂局方》,翻到蛊虫图谱那一页,目光锐利如刀:“我们先从这官药局的钤印查起。既然源头在此,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藏经阁内,灯火摇曳。两个身影伏案低语,窗外的开封城华灯初上,夜市喧嚣隐隐传来,却仿佛与他们隔着一个世界。一场围绕诡异蛊方、家族血仇和朝堂隐秘的风暴,正随着这暗夜,悄然拉开序幕。而“尸毗遗药”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来自幽冥的咒语,预示着前路的凶险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