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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金针渡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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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针,鬼藏复穴。这是十三鬼穴中最关键的一针,位于头顶百会穴后一寸,据说此穴直通元神,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神智受损。

臻多宝将最长的一枚金针捻在指间,那针足有七寸长,细如发丝,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形体。他深吸一口气,默诵心经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针落之时,整个铜人阁的烛火齐齐暗了一瞬,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空气中的氧气。臻多宝感到针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那不再是简单的物理抵抗,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对抗。他集中全部意志,将针缓缓推进。

赵泓身体剧烈颤抖,又一口血喷出,这次的颜色却已从墨黑转为暗红。背上的毒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金针停止震动,温度也逐渐恢复正常。

当最后一枚针完全没入,阁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就连原本偶尔能听到的远处更漏声也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种低沉的嗡鸣声从赵泓体内传出,起初几不可闻,随后逐渐增强,直到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动。臻多宝看到赵泓的背部,那些毒纹最后聚集的地方,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形成一个凸起,似乎在寻找出口。

“坚持住,这是毒素最后的反抗。”臻多宝低声道,他的手依然稳稳握住金针,不断微调着角度和深度。

突然,那凸起破裂,一股黑气从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模糊的形状。那形状变幻不定,时而如毒蛇,时而如蜘蛛,最后定格为一个扭曲的人脸模样,没有五官,只有三个空洞代表眼和口。

黑气向臻多宝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恶意。臻多宝不闪不避,口中念诵《心经》的速度加快,同时手中金针轻轻一转。一道金光从针尖射出,与黑气碰撞在一起。

没有声音,但臻多宝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在那瞬间,他脑海中再次闪过画面:这次是一个黑暗的密室,墙上画着诡异的符文,一个穿着西域服饰的老者正在举行某种仪式,而年轻的赵泓躺在祭坛上...

画面一闪而过,黑气被金光击散,化为乌有。赵泓长舒一口气,倒在榻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臻多宝缓缓起针,每一枚金针离开身体时都带出一丝残余的黑气,在空气中消散。当最后一枚针离开鬼宫穴,他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几乎站立不稳。

“第一次疗毒完毕。”臻多宝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他退后几步,靠在药柜上才能稳住身体,“七日后再行第二次。”

赵泓勉力撑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看向屏风上那片紫红色的“山水”,轻声道:“这倒成了一幅好画。”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欣赏,仿佛那被他的毒血污染的珍贵屏风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作品。

臻多宝正在收拾针具,闻言抬头,正对上赵泓的目光。那双眼睛不再有痛楚带来的浑浊,清明得令人心惊。在那一刻,臻多宝突然意识到,刚才的疗毒过程可能不仅仅是他在探究赵泓的秘密,赵泓同样在通过这一过程观察着他。

“你的睫毛一直在抖。”赵泓突然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专注。

臻多宝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睑。他没想到在那样凶险的过程中,赵泓还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赵泓笑道,笑声虚弱却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嘲讽:“原来名满京城的金针圣手,也会紧张。”

臻多宝低头整理针匣,没有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颤抖并非源于紧张,而是每一次金针刺入时,从赵泓体内传来的抵抗之力太过强大,几乎要震伤他的经脉。更令他不安的是,在疗毒过程中他看到那些碎片画面——那绝非寻常的幻觉。

两人一个整理针具,一个慢慢穿着衣袍,阁内陷入奇异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臻多宝注意到赵泓穿衣的动作有些迟缓,手指在系扣子时微微颤抖。这不是平日那个权倾朝野、举止从容的肃王,而是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人。这种罕见的脆弱感让臻多宝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这毒,究竟是什么?”臻多宝终于问道,声音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

赵泓系衣带的手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一场交易的代价。”他转向臻多宝,眼神复杂,“你既已用金针探过我的身体,难道看不出端倪?”

臻多宝沉默片刻,选择坦诚相告:“它像是活的。我从未见过如此有灵性的毒素,它几乎...认识我。”

“是啊,活的。”赵泓轻笑,笑声中带着苦涩,“就像养在身体里的蛊,只不过比苗疆蛊毒更加狡猾难缠。它会学习,会记忆,甚至会...报复。”

他站起身,走到那面被血污染的屏风前,指尖轻触已经凝固的血迹:“臻多宝,你说医者能渡一切苦厄吗?”

“尽力而为。”臻多宝谨慎地回答。

赵泓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若这苦厄不是病,而是命呢?若是某人自愿选择的命运,医者还能渡吗?”

这个问题超出了医学范畴,触及了更深的哲学与伦理。臻多宝没有立即回答,他感到赵泓的话中有话,似乎在试探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来,甚至忘了礼节直接推门而入:“殿下,宫里有旨,召您即刻入宫!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赵泓神色一凛,瞬间恢复成那个权倾朝野的肃王,所有的脆弱感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深深看了臻多宝一眼,低声道:“七日后,我再来。”

目送赵泓离去,臻多宝才缓缓坐下,摊开自己的双手。指尖的水泡已经破皮,露出鲜红的嫩肉。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刚才的疗毒过程中,他不仅感知到了赵泓体内的毒,更感知到了别的东西——一段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一个关于雪夜、烈火与誓约的碎片。

金针渡厄,渡人,亦渡己。臻多宝隐隐感到,他与赵泓之间,远不止医患那么简单。而这十三鬼穴针法,开启的或许是一段两人都不愿面对的过往。

他走到那面被污染的屏风前,紫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在墨色山水间形成诡异的图案。臻多宝伸出手,轻轻触摸那血迹。令他惊讶的是,血迹触摸起来并非干涸血液应有的质感,而是微微湿润,甚至带着一丝温热,仿佛刚刚从体内流出。

更奇怪的是,当他的手指接触血迹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子在雪地中奔跑,回头时露出与赵泓极为相似的眼睛,眼神中充满恐惧与决绝。

臻多宝猛地收回手,画面消失。他盯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了一点紫红色的痕迹,如同某种神秘的印记。

他转身看向那套金针,在烛光下,针体上似乎有细微的纹路在流动,那是刚才与毒素对抗时留下的痕迹。臻多宝突然意识到,这次疗毒可能已经改变了什么——不仅是在赵泓体内,也在他自己身上。

窗外,夜色深沉。铜人阁内的烛火依然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布满医书的墙壁上摇曳,如同一道无法摆脱的宿命。

臻多宝轻轻合上针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七日后第二次疗毒,他不知道届时将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金针渡厄,已经悄然揭开了一场关乎两人命运的大幕。

而那道幕布之后,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此刻无人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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