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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番外:雪夜问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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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人来,未必寻得到。”赵泓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也分散了臻多宝集中在伤口上的紧张情绪,“况且,有些事,需得亲眼确认。”

他的语气平淡,臻多宝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并非全然为了卷宗而来。这风雪肆虐的日子,他亦是担心独自在此的自己是否会遇到意外,是否安好。

臻多宝手上动作不停,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汹涌的情绪。他何德何能,值得一位天潢贵胄如此挂心,甚至不惜拖着未愈的伤体,顶风冒雪前来?

“王爷……”他喉头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低低一句,“下次……万勿如此了。您的安危,重于一切。”

赵泓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却也不知听进去几分。

伤口清理完毕,撒上药粉,重新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好。整个过程,两人再无多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交织。

待到臻多宝替他拉好衣衫,赵泓才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却舒缓了许多,目光落在臻多宝因紧张和担忧而微红的眼眶上,顿了顿。

“手艺精进了不少。”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一丝极轻微的、近乎调侃的意味。

臻多宝一愣,抬眼对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抹难以捉摸的情绪,脸颊莫名有些发热,方才的担忧气恼瞬间化作了些许窘迫,低声道:“王爷还有心思说笑。”

赵泓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他并未起身,目光却转向了一旁书案上摆放的砚台和纸墨——正是那方歙州龙尾砚,以及臻多宝平日练字所用的澄心堂纸和李廷珪墨。

“今日可曾练字?”他问道。

臻多宝摇了摇头:“心神不宁,未曾动笔。”

“腕力虚浮,非一日之寒,亦非一日可解。贵在坚持。”赵泓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此刻觉得如何?”

臻多宝有些不解其意,但还是老实回答:“……尚可。”

赵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惯了这些事。然后他拿起那支紫毫笔,递向臻多宝:“写几个字我看看。”

臻多宝迟疑地接过笔。炭火盆带来的暖意似乎还萦绕在身边,夹杂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和赵泓身上清冷的雪后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氛围。方才的惊慌与忧虑渐渐平息,心神竟真的奇异地安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悬腕落笔。

写的仍是父亲文章里的句子,笔迹虽仍显清瘦,却比之前稳了许多,少了几分虚浮之气。

赵泓站在他身侧,静静看着,并未如那夜般伸手相助。直到臻多宝写完一行,他才微微颔首:“确有进益。”

他的肯定让臻多宝心中微微一松,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然而下一刻,赵泓却忽然俯身,从身后靠近。他的体温隔着衣料隐隐传来,呼吸再次拂过臻多宝的耳际,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一笔,起势稍弱,需沉肩坠肘,力贯指尖,如此——”

他没有真正握住臻多宝的手,只是虚悬在其上,用手指凌空勾勒着笔画的走势。那股无形的、沉稳的力量感却仿佛再次降临,引导着臻多宝的手腕微微调整了角度。

臻多宝全身僵硬,心跳如擂鼓。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一瞬间被放大:耳畔低沉的嗓音,身后贴近的温热,还有那萦绕不散的、混合了血腥、药味、冷雪与墨香的气息。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每一根神经都在战栗,却又奇异地贪恋着这短暂而令人心悸的靠近。

“记住了?”赵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嗯。”臻多宝低应一声,声音微不可闻。

赵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方才那一刻的靠近只是出于教学目的的自然而然。他转而看向窗外,雪依旧未停,将天地妆点得一片素净。

“雪大了,今日便歇在此处吧。”他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我也需等雪小些再走。”

臻多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苍茫。他知道,赵泓此言,多半还是因不放心他的安危,亦或是他自己伤势不便立刻冒雪赶路。

“好。”臻多宝轻声应道。他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润笔蘸墨。

这一次,他落笔更为沉稳。赵泓则拖了另一张椅子坐在炭盆旁,随手拿起臻多宝方才看的那本《地理志》翻阅起来。

库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沉寂。炭火温暖,墨香清幽,一人静心书写,一人闲坐阅卷,窗外是呼啸的风雪,窗内却仿佛隔出了一个独立于纷扰之外的、短暂而宁静的时空。

臻多宝笔下的字迹,一个个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力透纸背,一如他逐渐坚定的心志。

他知道风雨将至,暗流未止,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风雪围困的方寸之地,他不是孤身一人。

笔锋运转间,他听到身边书页翻动的轻响,以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这便是此刻,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全部慰藉。

雪夜还很长,但墨痕已深,心事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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