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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暗香重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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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名低阶吏员匆匆走入,看似寻常地给各位大人添换热茶。在经过老史官身边时,一个卷得极细的纸卷,无声地滑入了老史官宽大的袖口之中。整个过程自然无比,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老史官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争论。片刻后,他假作疲惫揉额,背过身,迅速而隐蔽地展看了纸卷。上面的字迹小而清晰,记录着数条与官方定论截然相反的时间、地点、人物和关键细节,甚至还包括某份被“遗失”的原始奏报的抄录片段!条条直指孙家当年构陷臻家的核心谎言。

老史官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质疑,这是铁证!是足以掀翻桌子的利器!他猛地攥紧纸卷,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他不再争论,而是沉默地坐回位置,开始奋笔疾书。在周围人讶异的目光中,他以“考据存疑”为由,将纸卷上的内容,以严谨的史家笔法,逐一写入新的笺注,并要求附录于相关章节之后,“以备后人查考”。

“王大人!此等无稽之谈,怎能入史?”孙家的人立刻出声反对,语气惊怒。

“无稽之谈?”老史官抬起头,目光如电,“尔等敢言当年经办此案的所有卷宗俱在?敢言所有证人均可复询?敢言无一人蒙冤受屈?史笔如铁,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老夫今日所录,纵是存疑,亦是为求真相!若尔等心中无鬼,何惧几句存疑之语?”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凛然正气。史馆内一时鸦雀无声。孙家的人脸色铁青,却无法在明面上彻底阻止这种“学术探讨”。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通过各种渠道悄然蔓延。

几乎是同时,类似的匿名“实录摘抄”和“旧事补遗”,也开始在少数清流御史、书院学子乃至茶楼酒肆的隐秘角落里流传。人们交换着震惊的眼神,窃窃私语。

“原来当年臻家的事,另有隐情?”

“我就说嘛,臻将军那样的人,怎么会……”

“孙家……这也太……”

沉默,在许多当年被迫缄口或良知未泯的低阶官员心中滋生;怀疑,在听闻过臻家往事的人们心中发芽。这股暗流无声无息,却带着巨大的力量,开始冲击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官方叙事。

人心如镜,蒙尘已久,但只需一丝微光,便能照见隐藏的污垢。这微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汇聚。

……

梅园小筑内的战斗已进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

赵泓浑身是血,剑招已不如最初凌厉,但每一剑都带着以命搏命的决绝,死死挡在臻多宝和身受重伤、几乎无法行动的臻安身前。地上又躺下了四五具黑衣人的尸体,但对方还剩下七八人,包括那个武功最高的头目。

臻多宝脸上溅满了血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赵泓的。他徒劳地试图用身体挡住臻安,手中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桌腿,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那头目显然失去了耐心,久攻不下,外面隐约传来的某种信号(或许是城内风波初起的消息?)更让他焦躁。他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别管活口了!全力格杀!最快速度解决!”

攻击骤然变得更加疯狂猛烈。赵泓压力倍增,一个疏忽,腰间又被划开一道深口子,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

“赵泓!”臻多宝失声惊呼。

就在数把刀剑同时刺向似乎再也无力闪避的赵泓时——

原本倚着墙喘息,似乎已经昏迷的臻安,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回光返照的猛虎,猛地将身前的臻多宝狠狠推开,自己则合身扑向了赵泓前方,用他那干瘦衰老的身躯,硬生生撞偏了最致命的几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至少两把长刀、一柄长剑,穿透了臻安的身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臻安的动作僵住了,他回头,深深看了臻多宝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关切,有决绝,有嘱托,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然后,他缓缓软倒下去。

“安叔——!!!”臻多宝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嚎,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赵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随即是无边的怒火和悲愤席卷了他!他狂吼一声,体内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灌注四肢百骸,剑势陡然变得狂野霸道至极,竟在一瞬间将围攻的几人逼得连连后退!

他甚至不顾刺来的兵刃,以伤换命,剑光如雷霆闪动,瞬间又斩杀两人!

那头目被赵泓突然爆发的可怕战力震慑,尤其是他看到赵泓因剧烈动作而从怀中滑落半截的一块玄色铁牌——那上面似乎铭刻着某种特殊的、令人心悸的纹样!

头目的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疑:“你是……”

话音未落——

“噔噔噔!”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园外传来,伴随着一声威严的呼喝:“里面的人住手!皇城司巡夜!何人胆敢在此私斗械斗?!”

皇城司?!怎么会这个时辰巡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黑衣人头目脸色剧变,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状若疯魔的赵泓和那块铁牌,又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再联想到可能已经传开的城内风波……他猛地一跺脚,极其不甘地嘶吼:“撤!快撤!”

幸存的黑衣人如蒙大赦,慌忙扶起同伴的尸体,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在残破的门窗之外,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血腥。

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筑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臻多宝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惨淡的晨光透过破损的门窗和屋顶的漏洞,照进这片几乎化为废墟的厅堂,照亮了弥漫的尘埃和浓重的血色。

赵泓以剑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看着倒在地上的臻安,虎目之中尽是血丝和悲凉。他艰难地走到臻多宝身边。

臻多宝跪在臻安身旁,双手颤抖着,却不敢去碰触老人身上那几处致命的伤口。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大滴大滴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安叔……从小照顾他、保护他、教导他,胜似亲人的安叔……为了护住他们,就这样……

他的目光茫然四顾,破碎的家具、倾倒的屏风、凝固的血泊、散落的箭矢……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地上。

那只被他掷出砸向敌人的龙泉青瓷梅瓶,竟然没有完全碎裂,只是瓶身多了几道惊心动魄的裂纹,瓶口缺了一小块。它歪倒在一滩未干的血迹旁,瓶中的水和梅花早已零落,唯有那支绿萼梅枝,竟然大部分完好,甚至有一两朵蓓蕾,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于这血腥和硝烟弥漫的破晓时分,倔强地、悄然地绽开了少许。

幽幽冷香,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形成一种无比奇异而刺鼻的气息,透骨而来。

臻多宝轻轻爬过去,极其小心地、如同对待绝世珍宝般,将那只残破的梅瓶和那支带血的梅花捧起。他回到臻安身边,跪坐下来,将梅花放在老人胸前,自己则紧紧握住了臻安冰冷僵硬的手。

晨光熹微,映照着老人安详却毫无生气的面容,映照着少年苍白泪湿的脸颊,映照着守护在一旁满身创伤、沉默如山的赵泓。

臻多宝望着窗外,园中的梅树在晨光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劫后余生,更显傲骨。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残瓶冷香,又凝视着安叔再也不会睁开的双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淬炼过的、冰冷的坚定:

“史笔……或许暂钝,然人心之镜已拂尘…安叔的血,不会白流。”

他知道,孙家未倒,真相未明,斗争远未结束。但希望的火种,已经随着那些散播出去的铁证,随着那开始在人心深处荡漾的涟漪,被点燃了。他的眼中,除了巨大的悲伤,还有一种历经最黑暗长夜后未曾熄灭的火焰,以及一丝望向未来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赵泓沉默地看着他,忍着周身剧痛,脱下自己早已残破不堪、染满鲜血的外袍,又仔细地将臻多宝身上那件同样破损的银狐裘裹紧了些,仿佛要替他挡住世间所有的寒风。

然后,他沉声道,声音因力竭和伤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走,离开这里。”他顿了顿,重复了曾经的承诺,“我答应过你,去江南。”

臻多宝没有反对,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痛苦、坚守与牺牲的废墟,轻轻点了点头。

赵泓弯下腰,小心地避开伤口,将虚弱不堪、心神俱伤的臻多宝打横抱起。少年依偎在他怀里,手中紧紧捧着那只裂了的梅瓶和那支染血的梅花。

两人一步一步,踏过狼藉的碎片和尚未完全冻结的血泊,相互搀扶依偎着,走出破败的小筑,走入梅林。

雪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染着血色的足迹,蜿蜒通向远方。身旁,是经历风雪摧残却依旧傲然挺立的梅树,枝头点点绽放的绿萼梅,在清冷的晨光中,暗香浮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

历史的一页,在鲜血与牺牲、坚守与传递中,悄然翻过。而个人的抗争与救赎,如同雪地足迹,向着未知但仍有微光的未来,艰难而又坚定地延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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