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夜煨暖(2/2)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假的安慰。仅仅两个字,却重逾千钧,带着一种磐石般的承诺和沉甸甸的安定感,直直地砸进臻多宝冰冷而混乱的心湖深处,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那铁箍般的怀抱,是此刻唯一真实的世界。
这暖意,这依靠,这“我在”二字带来的灭顶的安全感,像最烈的酒,瞬间麻痹了臻多宝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极致的疲惫和虚弱如潮水般卷土重来,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身体在赵泓滚烫坚实的怀抱里,寻到了一个最契合的姿势,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松懈下来,沉向无边的黑暗。
就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缕缝隙里,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哭腔和刻骨痛楚的音节,毫无防备地从他微张的唇间逸出,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直直刺入赵泓的耳膜:
“阿……阿姐……”
那呓语微弱得如同叹息,转瞬便消融在臻多宝渐趋平稳的呼吸声里。
赵泓环抱着臻多宝的手臂,骤然僵住!那两个字,像两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看似平静的眼底炸开汹涌的波澜!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呼吸,在那一刹那都凝固了。黑暗中,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死死盯着怀中人模糊的轮廓,那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下颌的肌肉在阴影里微微抽动。惊疑、震动、锐利的探究,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更深的痛楚,在他眼底翻腾、冲撞,几乎要破眶而出!
阿姐?
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赵泓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沾满血污的角落。那些刻意遗忘的碎片、模糊不清的传闻、调查卷宗上冰冷的文字……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赋予了狰狞的实感,呼啸着向他扑来。他几乎能闻到当年那场大火焦糊的气息,听到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
怀中的身体因为深睡而显得格外沉重而脆弱,那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臂,提醒着他此刻的现实。赵泓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那翻腾的心绪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寸寸地压回深渊。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驱散那骤然涌入鼻腔的血腥幻影。环抱着臻多宝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那瘦弱的身体彻底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隔绝开所有可能的伤害,也禁锢住自己内心那头咆哮欲出的猛兽。
不能问。
此刻不能问。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沉的、深不见底的墨色,将一切惊涛骇浪死死封存。唯有那拥抱着臻多宝的手臂,泄露了一丝无法完全克制的微颤。
阿姐……这两个字在赵泓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冰冷的回音。愧疚感,那早已扎根在他心底的沉重顽石,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当年那场源于权力倾轧的滔天大火,那场由他父王主导的、对臻氏一族的残酷清洗……血债如山。他虽未亲手执刀,可这“镇北王世子”的身份,这流淌在血脉里的责任与罪孽,早已将他牢牢钉在了赎罪的柱上。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臻多宝汗湿后冰凉的发顶。怀中这具身体是如此单薄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每一次微弱而艰难的呼吸,每一次无意识的细微颤抖,都像一把钝刀子,在赵泓的心上反复拉扯。疼惜如同藤蔓,缠绕着愧疚的巨石,疯狂滋长。
可在这汹涌的疼惜与负罪之下,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深海的暗流,冰冷而固执地翻涌着——那是属于臻多宝的恨意。赵泓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紧贴着自己的身体里,那份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完全消弭的、刻入骨髓的抗拒。这恨意像一道无形的寒冰屏障,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是他的仇人之子,是这滔天血债最直接的继承人。这认知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赵泓每一次想要靠近的冲动。守护的决心与身份带来的原罪,在他心中激烈地撕扯、角力。他抱着他,像抱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由血泪凝成的火雷,既想用尽一切去焐热,又被那冰冷刺骨的恨意灼伤。
我在。他无声地重复着方才的承诺。这承诺重如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守护他,意味着对抗父王的意志,意味着与整个王府的旧势力为敌,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可放手?赵泓的手臂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一分。看着他在病痛和仇恨的深渊里沉沦?不,绝无可能!这矛盾如同两股巨力在他胸腔里对撞,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凝视着黑暗中臻多宝模糊的侧脸轮廓,那紧蹙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未曾完全舒展。这脆弱而倔强的模样,让赵泓心底那点刚被愧疚和理智压下去的暴戾念头,又隐隐地、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能让这眉头舒展,若能将这人永远禁锢在自己羽翼之下,隔绝所有的风雨和仇怨……哪怕手段强硬些,哪怕被他更恨几分,又有何不可?这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随即被他强行按捺下去,只留下更加深沉的挣扎和痛楚。
地龙中新添的银霜炭终于彻底燃旺,发出稳定而持续的噼啪声,暖意重新在阁内弥漫开来,驱散了窗棂缝隙里渗入的最后一丝寒意。炭火的红光微弱地跳跃着,映照着榻上紧密相拥的两人。赵泓玄色的寝衣袖口,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深色痕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标记着这个寒夜里汹涌的心事与沉重的誓言。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同窥探的眼睛,无声地洒落在暖阁紧闭的雕花窗棂上,映出窗纸上凝结的、奇形怪状的冰花。